发财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几个馒头。

　　“吃吧。虽然是死人做的，但能吃。”

　　常言

　　终日奔波只为饥，方才一饱便思衣；

　　衣食两般皆俱足，又思娇娥美貌妻；

　　娶得美妻生下子，恨无田地少根基；

　　良田置的多广阔，出门又嫌少马骑；

　　槽头扣了骡和马，恐无官职被人欺；

　　七品县官还嫌小，又想朝中挂紫衣；

　　一品当朝为宰相，还想山河夺帝基；.

　　心满意足为天子，又想长生不老期；

　　一旦求得长生药，再跟上帝论高低。

　　不足不足不知足，人生人生奈若何？

　　若要世人心满足，除非道诡一梦兮。

　　李火没接。

　　发财把馒头放在他面前，坐下来。

　　“你不吃，会饿死的。”

　　李火看着她。

　　“你为什么帮我？”

　　发财笑了。

　　“我没帮你。我只是顺路。”

　　“你骗人。”

　　发财笑得更厉害了。

　　“当然在骗人。坐忘道不骗人，叫什么坐忘道？”

　　李火盯着她。

　　“你到底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发财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李火看不懂的东西。

　　“我想看你能走多远。”她说，“一个活人，在阴间，能走多远。”

　　白灵淼发烧了。

　　第二天早上，李火醒来的时候，白灵淼躺在地上，脸烧得通红。她的嘴唇干裂，眼睛闭着，嘴里说着胡话。

　　李火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他去找发财。发财不在。

　　他去找村子里的人。没有人理他。

　　他站在街上，看着那些走来走去的人，不知道该找谁。

　　那个卖馒头的老头走过来，看着他。

　　“小伙子，你朋友病了？”

　　李火点点头。

　　老头看了看他，转身走了。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碗药回来。

　　“给她喝了吧。”

　　李火接过药，看着碗里的东西。黑乎乎的，不知道是什么。

　　“这是什么？”

　　“药。”老头说，“治发烧的。”

　　李火犹豫了一下，端着碗回到破庙里。

　　白灵淼还在说胡话。她的脸更红了，呼吸很急。

　　李火把她扶起来，把药喂给她。

　　她喝了两口，呛住了，咳了半天。

　　李火拍拍她的背。

　　“慢点喝。”

　　白灵淼睁开眼睛，看着他。

　　“李师兄……”

　　“嗯。”

　　“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会。”

　　白灵淼笑了笑，闭上眼睛。

　　李火把碗放在地上，坐在她旁边。

　　李岁走过来，蹲在白灵淼面前，看着她的脸。

　　“她会死吗？”它问。

　　“不会。”

　　李岁伸手，摸摸白灵淼的额头。

　　“她是热的。”它说，“活人不会那么容易死。”

　　李火看着它，不知道该说什么。

　　它说得对。

　　活人不会那么容易死。

　　但这里是阴间。

　　在阴间，活人能活多久？

　　他不知道。

　　下午的时候，发财回来了。

　　她看了看白灵淼，又看了看地上的碗。

　　“谁给她的药？”

　　“卖馒头的老头。”

　　发财皱了皱眉。

　　“他给的？”

　　“嗯。”

　　发财蹲下去，看了看碗里的药渣。

　　“这东西不能喝。”

　　李火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

　　“这是死人喝的药。”发财说，“活人喝了，会死的。”

　　李火看着白灵淼。她的脸更红了，呼吸更急了。

　　“那怎么办？”

　　发财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倒出一颗药片。

　　白色的。

　　跟他在医院吃的药一模一样。

　　“给她吃这个。”

　　李火没接。

　　“这是什么？”

　　“解药。”

　　“你骗人。”

　　发财笑了。

　　“我骗你，她就会死。你不信我，她也会死。你选。”

　　李火看着那颗药片，又看了看白灵淼。

　　她的嘴唇发紫了。

　　他接过药片，塞进白灵淼嘴里。

　　白灵淼吞下去，过了一会儿，呼吸慢慢平稳了。脸也不那么红了。

　　李火看着发财。

　　“那老头为什么要害她？”

　　发财笑了。

　　“因为她是活人。死人看见活人，就想把活人变成死人。”

　　李火没说话。

　　发财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

　　“这个村子不能待了。走吧。”

　　他们连夜离开村子。

　　发财走在前面，李火背着白灵淼，李岁跟在后面。

　　月亮很亮，照在路上，白花花的。

　　走了很久，白灵淼醒了。

　　“李师兄……”

　　“嗯。”

　　“我们在哪儿？”

　　“在路上。”

　　白灵淼看了看四周，什么都没说，又闭上眼睛。

　　李火背着她，走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们到了一个镇子。

　　镇子比村子大，有几十间房子，有一条街。街上有卖东西的，有吃饭的，有喝茶的。看起来很正常。

　　发财站在镇口，看着那些房子。

　　“这儿应该安全。”

　　“为什么？”

　　“因为这儿有活人。”

　　李火愣了一下。

　　“活人？”

　　“嗯。”发财说，“这个世界不全是死人。也有活人。很少，但有。”

　　李火看着镇子。

　　“他们是谁？”

　　发财笑了。

　　“跟你一样。迷路的人。”

　　镇子里有一家客栈。

　　发财推开门，走进去。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女人，胖胖的，脸上带着笑。

　　“几位？”

　　“三位。”发财说，“不，四位。”

　　她指了指白灵淼。

　　女人看了看他们，点点头。

　　“楼上，最后一间。”

　　发财给了她一块银子。女人收了，没说什么。

　　李火背着白灵淼上了楼。房间不大，两张床，一个桌子，一个窗户。窗户外面是街。

　　他把白灵淼放在床上，给她盖好被子。

　　李岁站在窗口，看着外面。

　　“下面有人。”它说。

　　李火走过去，往下看。

　　街上有人。不多，三三两两的。他们走路的样子跟村子里的人不一样。脚是踩在地上的，有声音。

　　“他们是活人？”他问发财。

　　发财走过来，看了看。

　　“是。活人。”

　　李火看着那些人，忽然觉得很奇怪。

　　他是活人。他们是活人。但他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认识他。

　　他站在这里，跟站在死人堆里一样孤独。

　　白灵淼的烧退了。

　　第二天早上，她坐起来，看着四周。

　　“这是哪儿？”

　　“一个镇子。”李火说，“安全的地方。”

　　白灵淼点点头。她看了看李岁，又看了看发财，没说什么。

　　李火下楼去买了几个馒头。卖馒头的是个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多岁，脸上有疤。

　　“你们是外来的？”他问。

　　“嗯。”

　　“从哪儿来？”

　　李火没回答。

　　年轻人笑了笑。

　　“不用怕。这里的人都是外来的。大家都是迷路的。”

　　李火看着他。

　　“你也迷路了？”

　　“嗯。”年轻人说，“来了三年了。找不到回去的路。”

　　李火拿着馒头回到楼上，把这件事告诉发财。

　　发财笑了。

　　“他回不去的。”

　　“为什么？”

　　“因为他是死人。”

　　李火愣住了。

　　“你说他是活人。”

　　“他是活人。”发财说，“但他也是死人。”在我们坐忘道俗称活死人

　　李火不懂。

　　发财看着他，叹了口气。

　　“这个世界的人，分不清自己是死是活。有些人以为自己活着，其实已经死了。有些人以为自己死了，其实还活着。”死有轻于鸿毛重于泰山

　　“那我呢？”

　　“你？”发财笑了，“你是唯一一个知道自己还活着的人。”

　　李火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唯一一个。

　　又是唯一一个。

　　他不想当唯一一个。

　　下午的时候，有人来敲门。

　　李火打开门，门口站着一个男人。穿着长衫，戴着帽子，手里拿着一把扇子。

　　“你好，”他说，“我姓诸葛，叫诸葛渊。”

　　李火看着他。

　　“你是谁？”

　　诸葛渊笑了笑。

　　“跟你一样，迷路的人。”

　　他走进来，看了看房间里的几个人，最后把目光停在李火身上。

　　“你就是心素？”

　　李火没说话。

　　诸葛渊笑了。

　　“别怕。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

　　“那你来干什么？”

　　诸葛渊收起扇子，看着他。

　　“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有人在找你。”

　　李火的心跳漏了一拍。

　　“谁？”

　　“坐忘道。”

　　发财在旁边笑了。

　　“我就是坐忘道。”

　　诸葛渊看着她，摇摇头。

　　“你不是。你是假的。”

　　发财的笑容僵住了。

　　诸葛渊看着李火，说：“她不是坐忘道。她是二神的人。”

　　李火的脑子嗡的一下。

　　“什么？”

　　“她是二神派来的。”诸葛渊说，“二神想让你以为她是坐忘道，这样你就会信她的话。”

　　发财往后退了一步。

　　“你胡说。”

　　诸葛渊看着她，笑了笑。

　　“我胡说？那你告诉我，坐忘道的规矩是什么？”

　　发财没说话。

　　诸葛渊说：“坐忘道的规矩是骗人。但你一直在说实话。你告诉她这个世界是阴间，告诉她这里的人是死人，告诉她那些药是人肉做的。哪一句是骗人的？”

　　发财的脸色变了。

　　李火看着她。

　　“他说的是真的？”

　　发财没回答。她转身，往门口走。

　　“等等！”李火喊。

　　发财停下来，没回头。

　　“你是谁？”李火问。

　　发财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是二神的信徒。”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李火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

　　二神的信徒。

　　二神派来的人。

　　她在骗他。

　　从第一天开始，就在骗他。

　　十三

　　诸葛渊在椅子上坐下，看着李火。

　　“你还好吗？”

　　李火没说话。

　　诸葛渊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不信我。你谁都不信。这很正常。”

　　李火看着他。

　　“你是谁？”

　　“我说了，我叫诸葛渊。”他说，“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干什么？”

　　诸葛渊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李火看不懂的东西。

　　“我想帮你。”

　　李火笑了。

　　“帮我？帮我什么？”

　　“帮你找到回去的路。”

　　李火愣住了。

　　“回去的路？”

　　“嗯。”诸葛渊说，“回你来的那个世界的路。”

　　李火看着他。

　　“你知道怎么回去？”

　　诸葛渊摇摇头。

　　“不知道。但我可以帮你找。”

　　李火盯着他。

　　“为什么？”

　　诸葛渊笑了。

　　“因为你是活人。活人，不该待在阴间。”

　　这话发财也说过。

　　但发财是二神的人。

　　那诸葛渊呢？

　　他是谁的人？

　　李火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开始，他得更小心。

　　谁的话都不能全信。

　　十四

　　诸葛渊走了以后，李火坐在床边，盯着地面。

　　白灵淼走过来，拉着他的袖子。

　　“李师兄，你还好吗？”

　　“嗯。”

　　白灵淼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担心。

　　“你别信那个人。”

　　李火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他看起来太像好人了。”白灵淼说，“好人都不是好人。”好人活不长

　　李火愣了一下。

　　她说得对。

　　好人都像仙尊伪装常山阴一样

　　发财看起来像好人吗？不像。所以她说了很多假话。还能成司命

　　诸葛渊看起来像好人。所以他可能是骗子。

　　李火站起来，走到窗口。

　　街上有人在走。有活人，有死人。分不清。

　　就像这个世界。分不清真假。

　　他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他在病房里。

　　白色的墙，白色的床，白色的被子。

　　隔壁床的病人在打鼾。窗外的路灯亮着。

　　他回来了。

　　他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发财是二神的人。

　　她在骗他。

　　那二神呢？

　　二神也在骗他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开始，他谁都不能信了。

　　连自己的判断都不能信。

　　第二天早上，护士来查房的时候，李火还睁着眼睛。

　　护士看了他一眼，在记录本上写了昨天，患者放血差点给自己放死了

　　“又没睡好？”

　　“嗯。”

　　护士走了。

　　李火坐起来，看着窗外。

　　阳光照进来，很刺眼。

　　他想起诸葛渊说的话。

　　你是活人。活人，不该待在阴间。

　　那他该待在哪里？

　　这里？

　　这里就是阴间吗？

　　他摸了摸床。硬的。是真的。

　　他掐了自己一下。疼的。是真的。

　　这里是阴间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回去。

　　回那边去。

　　因为那边有人在等他。

　　李岁在等他。

　　白灵淼在等他。

　　他不能让他们等太久。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病房。

　　白色的墙，白色的床，白色的被子。

　　一切都跟昨天一样。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的灯亮着。

　　他走过去，护士抬头看他。

　　“又出去走走？”

　　“嗯。”

　　护士没说什么，低头继续写东西。

　　李火走出医院大门，站在门口。

　　风吹过来，有点凉。

　　他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路。

　　然后他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他在客栈的房间里。

　　白灵淼坐在床边，看着他。

　　“你回来了。”

　　李火点点头。

　　李岁走过来，蹲在他面前。

　　“你去哪了？”

　　“回去了一趟。”

　　李岁歪了歪头。

　　“那边好还是这边好？”

　　李火想了想。

　　“都不好。”

　　李岁点点头。

　　“那就别回去了。”

　　李火看着它，忽然笑了。

　　“好。不回去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口。

　　街上有人在走。

　　有活人，有死人。

　　分不清。

　　但没关系。

　　分不清就分不清。

　　活着就行。

　　十六

　　下午的时候，诸葛渊又来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扇子。

　　“想好了吗？”

　　李火看着他。

　　“想好什么？”

　　“跟我走。”

　　李火没说话。

　　诸葛渊笑了笑。

　　“我知道你不信我。没关系。你可以不信我。但你不能不信你自己。”

　　李火看着他。

　　“我自己？”

　　“嗯。”诸葛渊说，“你是心素。你能修假为真。你能把假的变成真的。也能把真的变成假的。你信什么，什么就是真的。”

　　李火愣住了。

　　信什么，什么就是真的？

　　他想起发财说的话。自己骗自己。

　　他想起二神说的话。信自己。

　　他想起丹玉子说的话。你什么都是，也什么都不是。

　　“走吧。”诸葛渊说，“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一个有答案的地方。”

　　李火看着他，犹豫了一下。

　　“白灵淼和李岁呢？”

　　“一起走。”诸葛渊说，“一个都不能少。”

　　李火回头看了看白灵淼和李岁。

　　白灵淼拉着他的袖子，眼睛里全是信任。

　　白灵淼记得家里老人说过在唐中宗时期，在一个上元节，也就是正月十五这天，按照当时的习俗是要观花灯的。唐代在长安城中有实行宵禁的风俗，但是一年之内只有这天不禁止。

　　唐中宗心血来潮就让宫女们出去观花灯，可巧不巧，这三千名宫女竟然趁着杂乱的时候，都跑出去了。最后统计数字，这次出宫的宫女，

　　几乎是跑掉一半，3000宫女都失踪了。但唐中宗其实被骗了这些宫女都被男人抢了，她可不怕火子哥会保护她的

　　李岁蹲在地上，歪着头看他。

　　“走吧。”他说。

　　他们跟着诸葛渊，走出了客栈。

　　街上的人看着他们，没人说话。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但李火知道，这份暖是假的。

　　没关系。

　　假的也行。

　　只要活着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