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阳公子的学艺归来
一
阳公子走了三天。
这三天,基地里安静了不少。
不是那种没声音的安静,是那种少了点什么的热闹。老太太还在唱戏,下棋老头还在下棋,四个打麻将的还在打牌,但总觉得缺了点啥。
王发叼着烟杆,悠悠地说:“那小子不在,连吵架都没劲了。”
老太太说:“你想他?”
王发说:“想什么想?就是觉得太安静了。”
老太太说:“你不是嫌他吵吗?”
王发说:“吵的时候嫌吵,不吵的时候想吵。人就是这么贱。”
老太太笑了。
下棋老头在旁边说:“他不在,我下棋都没人捣乱了,挺好。”
四个打麻将的说:“他不在,我们打牌都没人围观了,没意思。”
我说:“你们到底是想他还是不想他?”
几个人对视一眼,齐声说:“想。”
我笑了。
##二
第四天晚上,阳公子回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他身后跟着一串精神体——七八个,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什么样的都有。
阳公子飘在最前面,折扇摇得呼呼响,一脸得意。
“萧兄!本公子回来了!”
我看着他,问:“学得怎么样?”
他说:“学了不少!师父夸我有天赋!”
王发在旁边说:“夸你?你师父是那个老余?”
阳公子说:“对!他老人家说,我扮猪吃老虎的本事,比他年轻时候还强!”
王发说:“那叫扮猪吃老虎?你那叫贱。”
阳公子瞪他,但没反驳。
老太太飘过来,问:“这些人是?”
阳公子说:“是我新收的徒弟!”
我愣住了。
“徒弟?”
阳公子点头:“对!本公子现在也是师父了!这几个,都是慕名来学的!”
我看着那七八个精神体,有老的,有小的,有男的,有女的,表情各异。
一个老太太飘出来,说:“阳公子说,他能教我们怎么不被欺负。”
一个年轻人说:“阳公子说,他能教我们怎么变成别人。”
一个小女孩说:“阳公子说,他能教我们怎么扮猪吃老虎。”
我看向阳公子。
他得意洋洋,折扇摇得都快散架了。
王发在旁边悠悠地说:“你这是要开培训班?”
阳公子说:“对!就叫‘阳公子扮猪吃老虎培训班’!”
我忍住笑,说:“那你打算怎么教?”
他说:“先教第一课——怎么装可怜。”
他指了指那个老太太,说:“你,装一个。”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缩着脖子,弯着腰,一脸苦相,嘴里念叨:“可怜可怜我吧,我三天没吃饭了。”
阳公子说:“不错不错,有潜力。”
他又指了指那个年轻人,说:“你,装一个。”
年轻人学着老太太的样子,缩着脖子,弯着腰,但表情不对,像在憋笑。
阳公子说:“不行,太假了。再练。”
年轻人点点头,继续练。
我看着这群奇葩,忍不住笑了。
##三
阳公子的培训班,第二天就开课了。
地点在院子里,听课的有七八个人——和精神体——还有一堆看热闹的。
阳公子站在前面,拿着那把破折扇,一脸正经。
“第一课,装可怜。装可怜的要诀是什么?是要让人看了就想帮你。”
他在台上示范,缩着脖子,弯着腰,一脸苦相,嘴里念叨:“可怜可怜我吧,我三天没吃饭了。”
台下有人喊:“你是精神体,不用吃饭!”
阳公子说:“这是比喻!比喻懂不懂?”
台下笑成一片。
他继续教:“第二课,装傻。装傻的要诀是什么?是要让人以为你什么都不知道,然后趁他不注意,给他一下。”
他示范,瞪大眼睛,一脸茫然,嘴里念叨:“啊?什么?我不知道啊?”
台下又有人喊:“你本来就是这样!”
阳公子说:“胡说!本公子平时是聪明!”
台下笑得更厉害了。
他教了一上午,下面的学员学得乱七八糟。
老太太装可怜,装得太像,有人真以为她饿了,给她递吃的。
年轻人装傻,装得太像,有人以为他真傻,开始同情他。
小女孩装可怜,装得太像,把自己装哭了。
阳公子看着他们,一脸无奈。
“本公子当年学的时候,可没这么费劲。”
王发在旁边悠悠地说:“那是因为你本来就是那样。”
阳公子瞪他。
##四
培训班第三天,出了点事。
不是大事,是小事——那个年轻人不见了。
阳公子到处找,没找到。
他急了,来找我。
“萧兄,我徒弟丢了!”
我说:“丢哪儿了?”
他说:“不知道!昨天还好好的,今天一早就没了!”
我说:“会不会是回家了?”
他说:“他回家干嘛?他家又没人!”
我想了想,说:“那就找找。”
阳公子飘出去,找了一下午,还是没找到。
晚上,那个年轻人自己回来了。
阳公子冲上去,问:“你去哪儿了?!”
年轻人低着头,不说话。
阳公子说:“说话!”
年轻人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小:“我去看我妈了。”
阳公子愣住了。
年轻人说:“我妈还活着。我偷偷回去看了一眼。她老了,头发白了,一个人在屋里吃饭。桌上放着我的照片。”
阳公子沉默了。
年轻人说:“我想跟她说话,但她看不见我。我就看着她吃,看着她发呆,看着她睡觉。看了一整天。”
阳公子拍拍他肩膀,说:“以后想去,跟本公子说一声。本公子陪你去。”
年轻人抬头看他,眼眶红了。
“谢谢你。”
阳公子说:“谢什么谢?你是我徒弟。”
##五
培训班第四天,又来了一个新学员。
是个老头,七十多岁,穿一身旧棉袄,满脸皱纹,看着就是个农村老大爷。
他飘到阳公子面前,说:“听说你能教扮猪吃老虎?”
阳公子点头。
老头说:“那你能教我怎么扮吗?”
阳公子说:“你想扮什么?”
老头说:“我想扮成一个有钱人,去骗我老伴。”
阳公子愣住了。
老头说:“我老伴也在这边。但她嫌我穷,不认我。我想扮成有钱人,去看看她还认不认我。”
阳公子想了想,说:“你这事,有点复杂。”
老头说:“怎么复杂?”
阳公子说:“你扮成有钱人,她认你了,那你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老头说:“高兴啊!”
阳公子说:“那她认的是你,还是有钱人?”
老头愣住了。
阳公子继续说:“她认的是有钱人,不是你。那你高兴什么?”
老头沉默了。
阳公子拍拍他肩膀,说:“大爷,这事儿,不能靠扮。”
老头说:“那靠什么?”
阳公子说:“靠真心。你去跟她说,说你想她,说你放不下她,说你愿意为她做任何事。她要是还认你,那就是真认你。她要是不认你,那就算了。”
老头想了想,点点头。
他飘走了。
三天后,他又回来了,这次身边跟着一个老太太。
老头说:“小伙子,谢谢你。我按你说的做了,她认我了。”
老太太说:“他跟我说了一宿的话,把我感动了。”
阳公子笑了。
##六
培训班第五天,阳公子决定考试。
他把几个学员叫到一起,说:“今天考试。题目是——扮猪吃老虎。”
学员们面面相觑。
阳公子说:“你们每人选一个目标,扮成另一种样子,去骗他们。骗成功的,就算及格。”
第一个上场的是那个老太太。
她想了想,变成了一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长得挺漂亮。
她飘到王发面前,说:“大爷,能借个火吗?”
王发叼着烟杆,看了她一眼,说:“借火?你又不抽烟。”
老太太愣住了。
王发说:“你变成这样,我也认得。你那眼神,没变。”
老太太泄了气,变回原形。
第二个上场的是那个年轻人。
他变成了王发老婆的样子,飘到王发面前,喊了一声:“老公!”
王发看了他一眼,说:“你变成我老婆,我也认得。你走路姿势不对。”
年轻人也泄了气。
第三个上场的是那个小女孩。
她变成了阳公子的样子,摇着折扇,飘到阳公子面前,说:“师父,你看我像你吗?”
阳公子盯着她看了三秒,说:“像。”
小女孩高兴了。
阳公子说:“但你不像的地方是——你没我帅。”
小女孩:“……”
全场爆笑。
##七
考试结束,一个及格的都没有。
阳公子倒是不在意,说:“没事,下次再考。反正有的是时间。”
学员们散了。
我飘到他旁边,问:“你这培训班,打算办多久?”
他说:“办到他们都学会为止。”
我说:“那要是学不会呢?”
他说:“学不会就一直学。”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平时逗比的家伙,好像真的有点师父的样子了。
远处,那些学员们还在练习。
老太太在练装可怜,年轻人练装傻,小女孩练扮帅。
热热闹闹的。
阳公子摇着折扇,看着他们,一脸得意。
“本公子这师父,当得还行吧?”
我点头。
他笑了。
##八
那天晚上,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阳公子飘过来,站在我旁边。
“萧兄,你说,本公子教他们的这些,有用吗?”
我说:“有用。”
他说:“有什么用?”
我说:“让他们有事做。让他们觉得自己还有用。”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远处,那些学员们还在练。
老太太的装可怜已经很像了,年轻人的装傻也有了几分火候,小女孩的扮帅虽然不像,但可爱。
我看着他们,突然想起老余临走时说的话。
“阳公子那小子,有天赋。好好培养,将来能成大器。”
当时我以为老余是开玩笑。
现在看,好像是真的。
阳公子在旁边说:“萧兄,你看那边。”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远处,那道裂缝消失的地方,又出现了一个光点。
很小,但很亮。
我心里一紧。
阳公子说:“又来?”
我摇头。
光点越来越大。
最后,变成一个光圈。
光圈里,走出一个人。
是观察者。
他穿着那身黑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让人心里发寒的笑。
他飘到我面前,说:“萧浩志,又见面了。”
我说:“你来干嘛?”
他说:“来传个话。”
“什么话?”
他看着远处的那些精神体,缓缓说:
“那边,有人想见你。”
“谁?”
他笑了,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带着点神秘。
“你认识的。”
我心里一动。
阳公子在旁边说:“又是谁?能不能一次说完?”
观察者看他一眼,说:“你不够格。”
阳公子气得折扇都合上了。
观察者继续说:“三天后,我来接你。做好准备。”
他消失了。
我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阳公子在旁边说:“萧兄,这回是谁?”
我看着远处的天空,缓缓说:
“不知道。”
但他那笑容,让我想起一个人。
云老。
是云老吗?
还是别人?
远处的星星,一闪一闪的。
像是在回答。
又像是在沉默。
(第四十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