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小人物大智慧
一
观察者走了之后,基地里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等待。
三天。
阳公子掰着手指头数:“一天,两天,三天。本公子数得清清楚楚。”
王发叼着烟杆,悠悠地说:“你数什么?你又不去。”
阳公子说:“本公子当然要去!萧兄去哪儿,本公子去哪儿!”
王发说:“人家又没叫你。”
阳公子说:“没叫也得去!本公子是御前侍卫!”
王发说:“御前侍卫?你连御前都站不稳。”
阳公子瞪他。
但这一次,他是认真的。
他找到我,说:“萧兄,这回不管是谁叫你,本公子都得跟着。”
我说:“万一那边危险呢?”
他说:“危险怎么了?本公子死了快一百年了,什么危险没见过?”
我说:“你见过什么危险?”
他想了想,说:“见过……见过你。”
我愣住了。
他说:“你每次去的地方,都挺危险的。本公子跟着你,也见了不少世面。”
我忍不住笑了。
他也笑了。
##二
等待的第一天,基地里来了一个新精神体。
是个老头,八十多岁,瘦得皮包骨头,穿着一身旧棉袄,手里拄着根拐杖,飘进来的时候晃晃悠悠的,像随时会散架。
阳公子凑过去,问:“大爷,您从哪儿来?”
老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阳公子又问:“您叫什么名字?”
老头还是没说话。
阳公子说:“您是不是聋了?”
老头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没聋。就是不想说话。”
阳公子说:“您为什么不想说话?”
老头说:“累。”
阳公子说:“您累什么?您又不用干活。”
老头说:“活着的时候干太多,死了得补觉。”
阳公子愣住了。
这话,怎么这么耳熟?
他想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来——老余!
那个扮猪吃老虎的老头,第一次来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阳公子眼睛亮了。
他凑到老头面前,压低声音说:“您是不是老余的徒弟?”
老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阳公子说:“您肯定是!您这说话的方式,跟他一模一样!”
老头终于开口了,还是那沙哑的声音:“你认识老余?”
阳公子说:“认识!他是我师父!”
老头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和老余一模一样,狡黠里带着点得意。
“那小子,收徒弟了?”
阳公子说:“您真是他徒弟?”
老头点点头:“我叫老刘,是他师兄。”
阳公子愣住了。
师兄?
老余还有师兄?
##三
老刘说,他和老余是同一批被“初”选中的观察员。
老余负责大事,他负责小事。老余喜欢热闹,他喜欢安静。老余爱管闲事,他爱躲清闲。
两人分工不同,但都是“初”的眼睛和耳朵。
阳公子问:“那您这次来,是为什么?”
老刘说:“来看看。听说这边出了个扮猪吃老虎的高手,想见识见识。”
阳公子得意了:“高手?那就是本公子!”
老刘看着他,说:“你?你会什么?”
阳公子说:“本公子会变脸!会装可怜!会扮傻!”
老刘说:“演一个看看。”
阳公子清了清嗓子,缩着脖子,弯着腰,一脸苦相,嘴里念叨:“可怜可怜我吧,我三天没吃饭了。”
老刘看着,点点头:“还行。但火候不够。”
阳公子说:“怎么不够?”
老刘说:“你眼睛里有光。真正可怜的人,眼睛里没光。”
阳公子愣住了。
他回想自己装可怜的时候,确实,眼睛里总是带着点得意——看,本公子装得多像。
老刘说:“再练练吧。”
阳公子泄了气。
##四
老刘的到来,给基地带来了新的变化。
他不爱说话,也不爱凑热闹,就找个角落蹲着,打瞌睡。
但奇怪的是,他蹲的地方,总是有人来找他。
第一天,是王发他妈。
她飘过来,在老刘旁边蹲下,也不说话,就蹲着。
蹲了半天,老刘睁开眼,看了她一眼,说:“你有心事?”
王发他妈点头。
老刘说:“说吧。”
王发他妈说:“我儿子,不听我话。”
老刘说:“你儿子多大了?”
王发他妈说:“死了几十年了。”
老刘说:“死了几十年,你还要他听话?”
王发他妈愣住了。
老刘说:“他活着的时候,你管他。死了,你还管他?你累不累?”
王发他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飘走了。
飘了没多远,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老刘已经闭上眼,继续打瞌睡了。
##五
第二天,来找老刘的是老太太——唱戏那个。
她飘过来,在老刘旁边蹲下,说:“大爷,我想请教个事。”
老刘睁开眼,看着她。
老太太说:“我唱了一辈子戏,死了还在唱。但最近,我觉得没意思了。”
老刘说:“为什么没意思?”
老太太说:“没人听。”
老刘说:“没人听,你就不唱了?”
老太太说:“唱给自己听,没意思。”
老刘说:“那你唱给谁听?”
老太太想了想,说:“唱给那些想听的人。”
老刘说:“那不是有人听吗?”
老太太说:“但不多。”
老刘说:“多和少,有什么关系?”
老太太愣住了。
老刘说:“你唱戏,是为了人多,还是为了唱?”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飘走了。
飘了没多远,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老刘已经闭上眼,继续打瞌睡了。
##六
第三天,来找老刘的是下棋老头。
他捧着棋盘,飘到老刘旁边,说:“大爷,请教个事。”
老刘睁开眼,看着他。
下棋老头说:“我下了一辈子棋,死了还在下。但最近,我觉得下不过那个年轻人了。”
老刘说:“下不过,就不下了?”
下棋老头说:“下不过,不服气。”
老刘说:“不服气,就继续下。下到服气为止。”
下棋老头说:“那要是永远下不过呢?”
老刘说:“那你就永远有目标。”
下棋老头愣住了。
老刘说:“有目标,就还有劲。没目标,就只剩等死了。”
下棋老头想了想,点点头,站起来,飘走了。
飘了没多远,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老刘已经闭上眼,继续打瞌睡了。
##七
第四天,来找老刘的是阳公子。
他飘过来,在老刘旁边蹲下,说:“师伯,请教个事。”
老刘睁开眼,看着他。
阳公子说:“我想学您那本事——不说话,就能帮人。”
老刘说:“你觉得我帮他们了?”
阳公子说:“帮了。他们都想通了。”
老刘说:“我没帮他们。是他们自己想通的。”
阳公子说:“那您是怎么让他们自己想通的?”
老刘说:“我只是问问题。答案,是他们自己的。”
阳公子想了想,说:“那我也能学?”
老刘看着他,说:“你?”
阳公子说:“对!本公子也想学!”
老刘说:“你能不说话?”
阳公子说:“能!”
老刘说:“那你现在别说。”
阳公子闭上嘴。
三秒后,他忍不住了:“师伯,我……”
老刘摆摆手,说:“再练练吧。”
阳公子泄了气。
##八
第五天,老刘要走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虽然没什么灰——说:“我得回去了。”
阳公子说:“师伯,您这就走了?”
老刘说:“嗯。那边还有事。”
阳公子说:“您教我的那些,我还没学会呢。”
老刘说:“慢慢学。反正有的是时间。”
阳公子说:“那您什么时候再来?”
老刘想了想,说:“等你学会了,我再来。”
阳公子说:“那要是学不会呢?”
老刘说:“那就不来了。”
阳公子愣住了。
老刘飘起来,往天上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阳公子,说:“小子,你比老余当年强。别急。”
然后他消失了。
阳公子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九
那天晚上,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阳公子飘过来,站在我旁边。
“萧兄,你说,我师伯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我说:“什么意思?”
他说:“他说我比老余当年强。真的假的?”
我说:“真的。”
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因为你比他像人。”
他愣住了。
我说:“老余那种,太超脱了。什么事都看得透,什么事都不在乎。你呢?你在乎。你在乎你徒弟,在乎你朋友,在乎那些找你帮忙的人。”
他看着我的侧脸,眼眶有点红。
“萧兄,你这话,本公子爱听。”
我笑了。
远处,那些精神体们还在热闹着。
老太太在唱戏,下棋老头在下棋,四个打麻将的在打牌,王发和他老婆在吵架。
热热闹闹的。
阳公子在旁边说:“萧兄,明天,我陪你去。”
我说:“好。”
他笑了。
折扇在手里转了一圈。
远处,那道裂缝消失的地方,又出现了一个光点。
很小,但很亮。
我知道,观察者要来了。
阳公子也看见了。
他握紧折扇,说:“本公子准备好了。”
我看着他的侧脸,突然觉得,这小子,真的长大了。
光点越来越大。
最后,变成一个光圈。
光圈里,走出一个人。
是观察者。
他穿着那身黑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让人心里发寒的笑。
他飘到我面前,说:“萧浩志,时间到了。”
我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
阳公子跟在我后面。
观察者看了他一眼,说:“你也去?”
阳公子说:“对!本公子是御前侍卫!”
观察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带着点……欣赏?
“行。走吧。”
他转身,走进光圈里。
我和阳公子,跟着走进去。
光圈消失了。
院子里,那些精神体们还在热闹着。
他们不知道,我们去了哪儿。
但他们知道,我们会回来。
(第四十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