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彩虹桥上的奇葩团
一
走上彩虹桥的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什么叫“脚不沾地”。
桥是透明的,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果冻上,每走一步,脚下就荡开一圈彩色的涟漪。低头能看见桥下的云海,红的金的紫的,一层一层铺开,深不见底。
谷子东走了两步,腿就软了。
“我、我恐高。”他趴在桥上,双手死死抓着桥面,那桥面被他抓得一颤一颤的,像果冻要碎了。
欣怡蹲在他旁边,拍拍他的背:“谷博士,这桥是意念控制的,你越害怕它越软。”
谷子东抬头看她,脸都白了:“那、那我该怎么办?”
“你想象它是硬的,像水泥地一样硬。”
谷子东闭眼念叨了半天,桥面果然硬了一点。但他一睁眼,往下看了一眼,又软了。
我走过去,伸手把他拉起来:“你就当这是在走玻璃栈道。走过玻璃栈道吗?”
他摇头。
“那你现在走过来了。免费的,不另外收钱。”
他愣了一下,然后居然被我逗笑了。
许爱国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拿着那个早就没电的仪器四处比划,嘴里念念有词。欣怡跟在他旁边,时不时回头看看我们。
娇玉挽着我的胳膊,走得很稳。她这人就这样,什么场面都不怵。我问她:“你不怕?”
她瞥我一眼:“怕什么?反正摔下去也没事,大不了变成精神体,在这儿住下。”
我想了想,也是。
于是昂首挺胸,大步向前。
走了大概十分钟,前面突然出现一个人。
不对,是一个精神体。
那人——那老头——穿着一件皱巴巴的中山装,蹲在彩虹桥中间,手里拿着一根烟杆,正在那儿叭叭地抽。看见我们走过来,他抬起头,打量了一圈,然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你就是萧浩志?”
我愣了一下:“您认识我?”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把烟杆往腰里一别,走过来上下打量我,那眼神,跟菜市场挑白菜似的。
“嗯,长得一般,不算帅。不过听说你有块玉佩,拿出来看看。”
我下意识捂住胸口:“您哪位?”
他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我叫王发,民国时候做生意的。死了八十多年了,闲着没事,到处溜达。听说有个活人带了钥匙进来,就想见识见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玉佩掏出来给他看。
他凑近了,眯着眼看了半天,然后啧啧两声:“好东西,好东西。这玩意儿,值钱。”
我赶紧收回去。
他也不恼,只是嘿嘿笑:“别紧张,我又不抢。抢了也没用,这东西得认主。”
娇玉在旁边问:“您怎么知道我们有钥匙?”
王发指了指远处:“云老说的。他让我来接你们,带你们去城里。”
许爱国走过来,问:“城里?这边还有城?”
王发点头:“有啊。这边跟你们那边差不多,有城有乡,有热闹的地方也有冷清的地方。你们要去的是主城,那边管事的老家伙们都在。”
谷子东从后面探出头:“管、管事的老家伙?”
王发看他一眼,乐了:“哟,结巴博士也来了?听说过你,社恐,智商高,不会谈恋爱。”
谷子东脸腾地红了。
欣怡在旁边笑出声。
我心想:这老头,死了八十年还这么八卦,活着的时候得什么样?
##二
王发带着我们继续往前走。
这老头走路有意思,明明可以飘,偏要走,而且走得飞快,我们几个得小跑才能跟上。一边走他还一边叨叨,介绍这边的风土人情。
“那边那片林子,看见没?那是发呆林。里面全是发呆的人,有的发了几百年了,动都不动。”
我往那边看了一眼,确实,林子里影影绰绰的,全是坐着站着躺着的精神体,一动不动,跟雕塑似的。
“他们发什么呆?”
王发摇头晃脑:“想事儿呗。有的人想生前的事,有的人想没见过的人,有的人什么都不想,就是单纯发呆。在这边,发呆也是一种正经事。”
谷子东小声问:“发、发呆几百年,不会无、无聊吗?”
王发回头看他:“无聊?你活着的时候天天上班,就不无聊?”
谷子东被噎住了。
继续走,又路过一片建筑群。那些建筑奇形怪状的,有的像蘑菇,有的像喇叭,有的像一堆几何图形胡乱堆在一起。王发说,那是住宅区,每个人按自己喜欢的风格盖房子。
娇玉好奇地问:“怎么盖?用手盖?”
王发笑了:“用脑子想。你想它什么样,它就什么样。想好了往那儿一放,就成了。”
我盯着那些奇形怪状的建筑,心想:要是让我盖,我估计得盖个街道办,天天处理纠纷。
正想着,突然听见一阵喧哗。
前面不远处,围了一圈人——精神体,里三层外三层,不知道在看什么热闹。王发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窜过去,挤进人群。
我们几个跟过去,扒开人群往里看。
人群中间,有两个精神体正在吵架。
一个是穿长衫的老头,留着山羊胡,一副老学究的样子。一个是穿旗袍的女人,三十来岁,盘着头发,长得挺好看。
老学究指着女人:“你凭什么说我的诗不好?我写了三百年!”
女人叉着腰:“三百年就写出这?我孙子写的都比你好!”
老学究气得胡子直抖:“你孙子?你孙子才五岁!”
女人冷笑:“五岁怎么了?五岁写的比你强!”
旁边围观的群众七嘴八舌,有的站老头,有的站女人,有的纯粹看热闹不嫌事大,在那儿起哄。
王发凑过去,问旁边一个精神体:“这俩又吵起来了?”
那人点头:“可不,吵了五十年了。”
我愣了:“五十年?”
那人看我一眼,见是生面孔,眼睛亮了:“新来的?活人?”
我点头。
他立马热情起来:“哎呀,活人稀罕啊!来来来,我给你讲讲。这俩,老学究姓周,生前是清朝的秀才,死后写诗写了三百年,自诩诗圣。那女的姓陈,生前是民国时候的大家闺秀,也喜欢写诗。俩人一百年前碰上了,周秀才看不起陈女士的诗,说她‘闺阁气太重’,陈女士不服,说他‘陈词滥调’,然后就杠上了,一杠就是一百年。”
我听得目瞪口呆。
一百年?
就为了诗好不好?
旁边另一个精神体插嘴:“其实他俩的诗都一般。但就是不服输,年年吵,月月吵。我们都习惯了,当相声听。”
正说着,那边吵得更凶了。周秀才从怀里掏出一沓纸,往天上一撒:“你看看!这是我新写的!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诗!”
陈女士也掏出一沓,往天上一撒:“你见识见识我的!”
纸片飘飘扬扬,落在围观群众头上。有人捡起来看,摇摇头;有人直接塞嘴里吃了——后来我才知道,在这边,纸是可以吃的,跟糖似的。
娇玉在旁边小声说:“这……太有才了。”
我憋着笑,点头。
王发从人群里挤出来,冲我们招手:“走吧走吧,这俩没完没了,且吵着呢。”
我们跟着他往外走,身后还传来周秀才的声音:“你懂什么叫平仄吗?!”
陈女士的声音更尖:“你懂什么叫真情实感吗?!”
围观群众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三
穿过那片热闹,眼前突然开阔起来。
那是一座城。
真正的城。
远远望去,无数光构成的建筑层层叠叠,高低错落,像是用光搭成的积木。有的高耸入云,有的低矮圆润,有的像树,有的像花,有的什么都像又什么都不像。光在这些建筑间流动,红的蓝的紫的,交织成一条条光河,在街道上流淌。
街道上有“人”,不,精神体,来来往往,有的飘,有的走,有的倒着走,有的横着飘。路边有摊位,摊位上摆着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发光的石头、会动的画、能唱歌的花。有人在讨价还价,有人在聊天说笑,有人就站在路边发呆。
这哪是冥界,这分明是一个繁华的城市。
我站在那儿,愣了足足一分钟。
谷子东也愣了,结结巴巴地说:“这、这和我们想象的完、完全不一样。”
许爱国推了推眼镜,努力保持镇定,但嘴角也有点抽。
欣怡直接掏出手机想拍照,然后想起来手机没电,懊恼地叹了口气。
娇玉挽着我的胳膊,轻声说:“这地方,还挺热闹的。”
王发得意洋洋地晃着烟杆:“怎么样?比你们那边差不了多少吧?”
我点头:“确实,除了没雾霾。”
他哈哈大笑,烟杆差点掉地上。
进了城,感觉更震撼了。
街道两边全是“店铺”,有的卖记忆,有的卖情绪,有的卖各种各样的服务。王发指着一家店说:“那是饭馆。这边的人虽然不用吃饭,但有的人馋,就开着玩。”
我往里面看了一眼,确实有几个精神体坐在那儿,面前摆着各种发光的“菜”,正在那儿“吃”——其实就是把光吸进去,然后再吐出来,跟玩似的。
娇玉问:“好吃吗?”
王发想了想:“看个人。你觉得好吃就好吃,你觉得难吃就难吃。全凭意念。”
我心想:那岂不是永远不会踩雷?
正想着,突然听见一个声音:“让一让!让一让!”
我回头,看见一个精神体骑着什么东西冲过来——那东西像马,但浑身发光,蹄子踏在地上溅起一串光点。
他骑着马从我们身边冲过去,差点撞上谷子东。谷子东往旁边一闪,撞到了另一个精神体。那精神体正在看一个摊位,被撞得往前一栽,头扎进一堆发光的东西里。
他拔出头来,一脸茫然:“谁撞我?”
谷子东连连道歉:“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故意的。”
那精神体看看他,突然笑了:“没事,反正也不疼。”
然后继续低头看他的东西。
我心想:这地方的人脾气真好。
##四
王发领着我们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座建筑前面。
这座建筑比周围的都大,形状像一朵盛开的花,花瓣是透明的,里面透出柔和的光。门口站着两个精神体,穿着古代的盔甲,拿着长矛,一看就是守卫。
王发冲他们点点头,然后对我们说:“到了。云老在里面等你们。”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往里走。
娇玉跟着我,许爱国他们跟在后面。
穿过那光构成的花瓣,眼前豁然开朗。
里面是一个大厅,很大,很高,穹顶是透明的,能看见外面的紫色天空。大厅四周有无数光点在流动,像萤火虫,像星星,像活的一样。
大厅中央,站着一个人。
不对,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云老,还是那身古装,还是那笑眯眯的样子。
另一个……
那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民国时候的长衫,戴着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正笑眯眯地看着我们。
云老见我们进来,拱手道:“欢迎欢迎。这位是阳公子,本地土著,听说有活人来,非要来看看。”
阳公子啪地打开折扇,扇了两下,上下打量我们,然后目光落在滨禹那个相机上——不对,是落在我手里拿着的相机上。临走时滨禹非要塞给我,说“拍到好东西记得传给我”,我懒得跟他掰扯,就带上了。
阳公子眼睛一亮:“这是什么?会发光的小盒子?”
我愣了一下,把相机举起来:“这叫相机,能拍照。”
“拍照?”他凑近了看,“什么叫拍照?”
我想了想,不知道怎么解释,就直接对着他按了一下快门。
咔嚓一声,闪光灯亮了一下。
阳公子吓了一跳,往后一跳,折扇都掉了。
然后他看见相机屏幕上自己的脸,愣了三秒,然后……
“这是本公子?!”
他一把抢过相机,对着屏幕左看右看,上看下看,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狂喜,又从狂喜变成痴迷。
“本公子的俊脸,居然能被装进这个小盒子里?!”
谷子东在旁边小声说:“其、其实原理很简、简单,就是光学的……”
阳公子根本没听他说话,捧着相机,满脸陶醉:“好东西!好东西!这比什么诗词歌赋强多了!这能记录本公子的绝世容颜!”
我看着他那样儿,突然觉得,这人——不对,这精神体——有点二。
娇玉在旁边忍着笑,小声说:“浩志,相机可能要不回来了。”
我点头,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跟滨禹解释。
阳公子捧着相机研究了半天,终于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我:“萧兄,这东西,能送我吗?”
我犹豫了一下:“这是我儿子的……”
“我用东西换!”他啪地合上折扇,指着外面,“你随便挑!城里什么东西都可以!我的宅子,我的产业,我的收藏,你想要什么拿什么!”
我看着他,突然想起王发那句话——这人,真是个活宝。
云老在旁边悠悠地说:“阳公子,你别吓着人家。相机可以借你玩几天,但得还。”
阳公子一脸失望,但还是点点头:“行吧行吧,借也行。”
然后他又捧着相机,开始对着自己各种角度拍。
我看着他那陶醉的样子,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这边的精神体,要是沉迷自拍,会怎么样?
##五
阳公子拍了大概一百多张自拍,终于消停了。
他把相机还给我,但眼睛一直盯着,恋恋不舍。我赶紧把相机塞回包里,生怕他再抢。
云老招呼我们坐下——其实也没什么坐的,就是几个光团,往上一坐,软软的,挺舒服。
阳公子也坐下,折扇摇得呼呼响,眼睛还在瞟我的包。
云老清了清嗓子,正色道:“萧浩志,你们来的目的,我知道。你们要找的那个‘门’,确实在这边。”
我心里一紧:“在哪儿?”
云老指了指远处:“在城那边,有一座山,叫归墟山。山顶上有一道光柱,就是你们要找的门。但那地方,不是随便能去的。”
许爱国问:“为什么?”
云老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因为那边有人守着。一个很老的人。他等你们很久了。”
阳公子在旁边插嘴:“那个老头,可凶了。我上次想去看看热闹,被他瞪了一眼,吓得我半个月没敢出门。”
我看着云老:“他是谁?”
云老看着我,那眼神里有点复杂的东西。
“他叫归零者。是这边最古老的存在。他等了五千年,等一个能开门的人。”
我心里一震。
归零者。
那个名字,从张力那栋楼里就出现过,后来谷怀波也提过,现在云老又提起。
他等了我五千年?
我何德何能?
娇玉握住我的手,轻声说:“别怕。”
我深吸一口气,问云老:“他为什么要等我?”
云老摇摇头:“这得问他。明天,我带你们去归墟山。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我看着远处,透过那透明的花瓣,能看见城那边,有一座山。
山上有一道光柱,直通天际,亮得刺眼。
那道门。
那扇通向未知的门。
阳公子在旁边小声说:“萧兄,明天你要去见那老头啊?我劝你多带点胆子,他那眼神,能杀人。”
我苦笑:“我没得选。”
他想了想,突然眼睛一亮:“要不,我跟你去?我虽然怕他,但人多壮胆嘛。”
我看着他那跃跃欲试的样子,突然觉得,这二货,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也许,明天的路,不会太孤单。
(第十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