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紫色的天空下
一
踏进那片光的一瞬间,我以为自己会死。
那种感觉,不是疼,不是晕,是……散了。像一团烟被风吹散,像一滴墨落入水中,像所有的“我”都被拆成无数碎片,飘向四面八方。
我想喊娇玉的名字,但发不出声音。我想抓住什么,但手穿过了一切。我看见自己的意识变成无数光点,有的飞向上,有的飞向下,有的飞向我不知道的方向。
然后,那些光点突然聚拢,重新拼成一个人形。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紫色的天空下。
天是紫色的,不是那种深紫,是那种淡淡的、温柔的紫,像黄昏时分的云彩被染成了永恒。没有太阳,但一切都很亮,光从四面八方来,又好像哪儿都不来。
脚下是流动的光河,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云上,但又很实在。我低头看,能看见光在脚下流淌,红的、蓝的、金的,各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像活的一样。
远处有山。不是普通的山,是光构成的山,透明的,发着淡淡的光,一层一层向上叠,叠到看不见的地方。山上有人影在飘,有的向上,有的向下,有的就停在那儿,一动不动。
更远处,有建筑。那种建筑我没见过,不是房子,不是楼,是一种说不清形状的东西,像几何图形被揉碎了再拼起来,每一面都在发光,每一面都在变化。
我站在那儿,愣了足足一分钟。
“浩志!”
娇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我转头,看见她站在三米外,一脸惊恐,但看见我之后,那惊恐变成了狂喜。
她冲过来,抱住我。
能抱住。
热的,软的,有温度的。
我抱住她,抱得紧紧的。
“你没事?”她声音有点抖。
“没事。”我说,“你呢?”
“没事。”她把头埋在我肩上,“刚才我以为……以为你没了。”
我拍拍她的背:“没事,我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松开,四下张望:“这是哪儿?”
我看着那片紫色的天空,轻声说:“那边。”
##二
许爱国、谷子东、欣怡也陆续出现了。
谷子东出现的时候,整个人是倒着的——头朝下,脚朝上,飘在半空。他手舞足蹈地喊:“我、我怎么是倒着的?!”
欣怡在旁边笑:“你翻过来不就行了?”
谷子东试着翻了翻,结果翻成了横着的,像一根木头一样飘在那儿。
我走过去,伸手拉他。一碰他,他就像被正过来了一样,脚朝下落到地上。
他站稳了,喘着气说:“这、这里的方向感不、不对。上下左右都是乱、乱的。”
许爱国在旁边说:“因为这里没有重力。或者有另一种力。我们得适应。”
我抬头看天,紫色的,没有太阳,没有云,但有一种说不清的深邃。
远处,一个身影飘过来。
是云老。
他还是那身古装,还是那把白胡子,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飘到我们面前,他拱拱手:“欢迎来到这边。”
我看着四周,问:“这就是精神体世界?”
他点头:“对。你们现在在入口处。往里走,才是真正的地方。”
娇玉问:“刚才那一片光,就是门?”
云老摇头:“那是通道。真正的门,在你们身后。”
我们回头,看见身后有一道光柱,直通天际,亮得刺眼。就是梦里见过的那道光。
“那就是回去的门。”云老说,“记住它。想回去的时候,走进光里就行。”
我盯着那道光,心想:记住是记住了,但会不会迷路就不知道了。
云老好像看穿了我的想法,笑了:“别担心。第一次来都会迷糊。待几天就好了。”
他转身,朝远处飘去:“跟我来。带你们看看这里。”
我们几个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三
走在这边,感觉很奇怪。
说走,其实不是走。脚是动的,但感觉不到地面的反作用力。像是在飘,但又不像飘,更像是在……滑。
云老说,这是意念的作用。你想去哪儿,你的身体就会往哪儿去。想多快,就多快。想多慢,就多慢。
谷子东听了,闭眼念叨了半天,结果原地转了三圈,差点把自己转晕。
欣怡扶住他,笑着说:“你别太用力,放松,像走路一样就行。”
他试了试,果然好了点。
往前走,景色越来越奇特。
路边有一种植物,说植物也不对,是光组成的,像树,但没有叶子,只有光秃秃的枝干,每一根都在发光。风一吹,它们就轻轻摆动,发出一种像风铃一样的声音。
娇玉忍不住伸手碰了一下,那树抖了抖,洒下一片光点,落在她身上,亮晶晶的。
她吓了一跳,缩回手。
云老笑着说:“没事,这是欢迎。它们喜欢新来的。”
继续走,看见一条河。河里的水是金色的,缓缓流淌,水面泛着粼粼的光。河边坐着几个人——精神体,有的在发呆,有的在说话,有的在看着河水发呆。
云老指着那条河说:“这是记忆河。水里流淌的是记忆。想回忆过去的事,就来看一眼。不想回忆,就别看。”
我盯着那金色的河水,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召唤我。
我走近河边,低头看。
水里映出一个人影。
是我爸。
年轻时候的我爸,三十来岁,穿着旧军装,站在一棵树下,正对着我笑。
我心里一酸,伸手想摸,但一碰水面,那人影就散了。
云老在旁边说:“回忆就是这样,能看见,但抓不住。”
我点点头,退后一步。
娇玉走过来,握住我的手。
##四
过了河,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平原,无边无际,全是流动的光。光在地上流淌,像水,但比水轻盈。光在空中飘浮,像云,但比云实在。各种颜色交织在一起,红的像火,蓝的像海,金的像霞,紫的像梦。
远处,有山。那些山不是石头,是光凝结成的,半透明,一层一层向上叠,叠到看不见的地方。山顶有光柱射向天空,直直的,像支撑着这片世界的柱子。
更远处,有建筑。那些建筑我无法形容——不是房子,不是楼,是一种说不清形状的存在。有的像圆,但圆里还有圆;有的像方,但方在流动;有的什么也不像,就那样飘在那儿,发着光。
云老指着那些建筑说:“那是城市。这边的‘人’住的地方。”
我看着他:“精神体也需要住?”
他笑了:“习惯。活着的时候住惯了,死了也改不了。不过这边的房子可以随便变,今天喜欢这个形状,明天可以换另一个。”
谷子东在旁边问:“那、那边有社会吗?有、有规则吗?”
云老点头:“有。和你们那边差不多,只是简单一些。毕竟这边不需要吃饭、不需要赚钱,所以很多麻烦事就没了。”
欣怡好奇地问:“那这边的人平时干什么?”
云老想了想,说:“有的人继续做生前喜欢的事。比如生前是画家的,这边继续画;生前是老师的,这边继续教。有的人就到处逛,看风景,交朋友。有的人什么都不干,就发呆,发很久很久的呆。”
我听着,突然觉得,这地方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娇玉问:“那亲人能团聚吗?”
云老看着她,眼神里有点温暖:“能。只要记得,就能找到。这边没有距离,想去哪儿,一想就到。”
娇玉眼眶红了。
我揽住她的肩,没说话。
##五
走在这片流动的光里,我突然想起滨禹。
那小子现在在干嘛?上学?拍视频?还是又偷偷溜出去玩了?
我掏出手机,想给他发消息,但手机根本没信号。不光没信号,屏幕都是黑的,怎么按都没反应。
云老看了一眼,说:“这边用不了那个。不过你可以想他。”
我看着他:“想他?”
他点头:“在这边,想一个人,那个人就能感觉到。不是看到,是感觉到——好像有人在惦记自己。”
我闭上眼,想着滨禹。想他举着相机拍我的样子,想他跟我顶嘴的样子,想他偷偷给我碗里加辣椒被我辣得跳脚的样子。
想着想着,心里突然涌起一阵暖意。
然后,我“看见”了滨禹。
不是真的看见,是一种感觉——他在家里,坐在电脑前,正在剪视频。他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嘟囔了一句“谁想我了”。
我笑了。
睁开眼,云老正看着我,笑眯眯的。
“感觉到了?”
我点头。
“这就是这边的好处。”他说,“距离不存在,想念就能到达。”
我看着紫色的天空,心里突然有种说不清的感慨。
活着的时候,我们忙着上班、赚钱、吵架、和好,总觉得时间不够用,总想着等以后再说。可万一没有以后呢?
我爸当年出门前说“晚上回来吃饺子”,然后就再也没回来。他没来得及说的话,都成了遗憾。
但在这边,遗憾可以弥补。想念可以到达。爱可以继续。
也许,这才是真正的“生”的意义。
##六
继续往前走,景色又变了。
平原消失,眼前出现一片森林。树很高,很直,树干是透明的,里面流动着光。树叶是金色的,风一吹,哗啦啦响,洒下点点光斑。
林间有小路,蜿蜒向前。路边偶尔能看见一些精神体,有的在散步,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树下坐着发呆。看见我们,他们都好奇地打量几眼,但没人上来搭话。
云老说:“这边的人都很友善,但也尊重隐私。你不主动,他们不会打扰你。”
我点点头,心想:比人类世界强多了。
走了一会儿,眼前突然一亮。
森林到了尽头,前方是一片悬崖。悬崖下面,是无尽的云海。云是彩色的,红的、金的、紫的、蓝的,一层一层铺开,像一幅巨大的油画。
云海尽头,是一道彩虹。
不是普通的彩虹,是立体的,像一座桥,从这边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彩虹上有人在走,有的向上,有的向下,有的就停在那儿,看着云海发呆。
我站在悬崖边,看着眼前的一切,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娇玉在旁边,轻声说:“好美。”
我点头。
真的很美。
美得不像真的,但比真的还真实。
许爱国走到我旁边,看着那道彩虹,说:“那个,可能就是通往更深处的路。”
谷子东拿出仪器想测,但仪器完全没反应。他挠挠头:“这、这里的能量太强了,仪、仪器都失灵了。”
欣怡在旁边笑:“失灵就失灵呗,反正也用不上。”
我看着那道彩虹,心里突然涌起一个念头——
如果滨禹在这儿,他会说什么?
可能会说:“爸,这特效太牛了,比B站上那些强多了。”
想到这儿,我忍不住笑了。
娇玉看我笑,问:“笑什么?”
我说:“想滨禹了。”
她也笑了,挽住我的胳膊。
云老走过来,指着那道彩虹说:“穿过那个,就是这边真正的核心。你们要去的地方,在那儿。”
我看着他:“您不跟我们一起去?”
他摇头:“我年纪大了,走不动那么远。而且,那边有专门等你们的人。”
我心里一动:“谁?”
他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神秘。
“去了就知道了。”
##七
我们在悬崖边坐下,看着那片彩色的云海,看着那道通向远方的彩虹。
云老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讲着这边的故事。讲那些来了很久的老灵魂,讲那些刚来的新朋友,讲那些在这儿待了几百年还在发呆的怪人。
他说,有一个老太太,在这儿待了三百年,每天都在同一个地方坐着,看同一片云海。别人问她看不腻吗,她说:“活着的时候天天忙,没时间看风景。现在有时间了,得把欠下的都补回来。”
他说,有一个老头,来了五百年,每天就是到处走,走到哪儿算哪儿。别人问他去哪儿,他说:“不知道。等到了就知道了。”
他说,有一个年轻人,来了一百年,每天就是画画,画这边的风景,画完就烧掉。别人问他为什么,他说:“画的时候已经享受过了,留不留不重要。”
我听着,想着,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活着的时候,我们总在追求什么。追求钱,追求名,追求比别人强。可死了之后,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什么?
是看过多少风景,爱过多少人,做过多少让自己开心的事。
是那些欠下的,能不能补回来。
是那些遗憾的,能不能放下。
娇玉靠在我肩上,轻声说:“浩志,等咱们老了,也找个地方发呆吧。”
我笑了:“好。”
她抬头看我:“真的?”
我点头:“真的。找个有山有水的地方,天天看风景,什么都不干。”
她也笑了,那笑容,和二十年前一样好看。
远处,彩色的云海翻涌着,像活的一样。
那道彩虹,静静地立在那儿,等着我们走过去。
我看着它,深吸一口气。
然后站起来,伸出手。
“走吧。”
娇玉握住我的手。
我们一起向彩虹走去。
身后,云老的声音传来,慢悠悠的,带着笑意:
“一路顺风。那边见。”
(第十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