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归来后的日常
一
从“初”那儿回来之后,基地里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说是热闹,其实比之前更热闹了。
因为阳公子到处吹牛。
他飘到东边吹一遍,飘到西边吹一遍,飘到南边再吹一遍。吹的内容都一样——本公子见过第一个存在,本公子跟她说上话了,本公子还冲她挥了挥手。
王发叼着烟杆,悠悠地说:“你挥手?你当时抖得跟筛子似的,还挥手?”
阳公子瞪他:“你懂什么?那是激动的抖!”
老太太在旁边帮腔:“对,激动的抖!老婆子我也抖了!”
下棋老头说:“我也抖了。”
四个打麻将的说:“我们都抖了。”
阳公子得意洋洋:“看见没?大家都抖了!那是正常的!”
王发嘿嘿一笑,不说话了。
但阳公子的吹牛生涯,第二天就遇到了挑战。
新来的精神体里,有个老太太,八十多岁,生前是评书演员。
她听说阳公子见过“第一个存在”,眼睛都亮了。
“小伙子,来来来,给大娘讲讲,那个存在长什么样?”
阳公子清了清嗓子,开始讲。
讲到一半,老太太打断他:“不对,你刚才说那个地方是金色的,现在怎么又变成紫色的了?”
阳公子愣了一下,说:“是金色的,也是紫色的。两边都有。”
老太太说:“那到底是金色还是紫色?”
阳公子说:“都……都有。”
老太太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说:“小伙子,你这故事,有水分。”
阳公子急了:“没有!绝对没有!”
老太太说:“那你说说,那个存在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阳公子想了想,说:“白色的。”
老太太说:“长头发还是短头发?”
阳公子说:“长的,拖到地上。”
老太太说:“眼睛什么颜色?”
阳公子愣住了。
他当时太紧张,根本没看清。
老太太笑了:“小伙子,你这牛,吹破了。”
阳公子脸红了——虽然精神体脸红不太明显,但能看出来。
周围的人都笑了。
##二
王发他妈的到来,给基地带来了新的变化。
这个变化,主要体现在——管事儿。
老太太——王发他妈——是个闲不住的人。来了第二天,就开始在基地里转悠,看这儿看那儿,嘴里念叨:“这地方,乱。那地方,脏。这地方,人太多。那地方,人太少。”
转悠了三天,她来找周科长了。
周科长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看见她飘进来,头就开始疼了。
“大妈,您有事?”
老太太说:“周科长,我观察了三天,发现问题很多。”
周科长说:“什么问题?”
老太太说:“第一,食堂外面那些精神体,天天趴窗口看人吃饭,影响师傅工作。第二,棋牌室太吵,影响隔壁休息。第三,院子里那些摆摊的,没有统一管理,乱糟糟的。”
周科长听着,频频点头。
老太太说:“所以,我建议——成立一个管理委员会。我当主任,负责协调。”
周科长愣住了。
老太太说:“怎么?不信我?”
周科长赶紧说:“信,信。您有经验吗?”
老太太说:“有。我生前当了三十年居委会主任。”
周科长:“……”
阳公子在旁边笑得直打跌。
王发叼着烟杆,脸上也有点挂不住,但没说什么。
于是,基地历史上第一个“精神体管理委员会”成立了。
主任:王发他妈。
副主任:老太太——唱戏那个,还有陈老。
委员:下棋老头、四个打麻将的、说相声的老头,还有几个新来的。
成立当天,老太太——主任——发表了就职演说。
“同志们,咱们虽然死了,但不能乱。要有组织,有纪律,有秩序。以后,吃饭的点,不能趴窗口。打牌的点,不能太吵。摆摊的点,不能乱占地方。有意见,找委员反映。有困难,找主任解决。都听明白了吗?”
台下响起一片稀稀拉拉的掌声。
老太太——主任——皱了皱眉,说:“掌声不够热烈,再来一遍。”
这回掌声响了。
老太太满意地点点头。
阳公子在旁边小声说:“本公子以后,得叫她主任了。”
王发说:“你本来就得叫。”
阳公子瞪他。
##三
老太太——主任——上任之后,第一件事是整顿食堂秩序。
她规定:饭点的时候,精神体可以看,但不能趴窗口。想看,在五十米外看。想看仔细,可以用意念放大。
那些爱看人吃饭的老太太们不乐意了。
“趴窗口怎么了?我们又没进去!”
主任说:“影响师傅工作。”
老太太们说:“师傅又看不见我们!”
主任说:“我们看得见自己。”
老太太们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但还是有人不服。
一个胖老太太飘出来,说:“我就不听你的。你凭什么管我?”
主任看着她,笑眯眯地说:“你叫什么?”
胖老太太说:“我叫刘桂芬。”
主任说:“刘桂芬,你生前住哪儿?”
胖老太太说:“住东城区。”
主任说:“东城区哪条街?”
胖老太太说:“幸福街。”
主任眼睛一亮:“幸福街?我当年就是幸福街居委会的。你住几号楼?”
胖老太太说:“三号楼。”
主任说:“三号楼?那你应该认识老张家的闺女,嫁到五号楼那个。”
胖老太太愣住了:“你……你怎么知道?”
主任笑了:“因为我是当年的居委会主任。”
胖老太太彻底服了。
从那以后,她成了主任最忠实的拥护者。
##四
主任的第二件事,是整顿棋牌室。
棋牌室里,天天有人打牌下棋,吵得隔壁的人——和精神体——没法休息。
主任去看了几次,发现问题不在打牌,在吵架。
四个打麻将的,每次打完都要吵一架。谁输了,谁赢了,谁出老千了,谁运气好了,吵得震天响。
主任把四个老头叫出来,说:“你们以后,打完牌不许吵。”
四个老头说:“那忍不住怎么办?”
主任说:“忍不住也得忍。要吵,出去吵。别在屋里吵。”
四个老头说:“出去吵,外面的人也能听见。”
主任说:“外面地方大,不影响别人。”
四个老头想了想,同意了。
于是,从那以后,每次打完牌,四个老头就飘到院子里,找个角落,痛痛快快地吵一架。
吵完,神清气爽,回来继续打。
旁边的人看着,都笑了。
阳公子说:“这办法好。吵完回来打,打完好再吵,循环利用。”
王发说:“你点评什么?你也去吵。”
阳公子说:“我又不打牌。”
王发说:“你可以去下棋。”
阳公子说:“我不会。”
王发说:“那你去唱戏。”
阳公子说:“我嗓子不好。”
王发说:“那你就闭嘴。”
阳公子:“……”
##五
主任的第三件事,是整顿摆摊的。
基地里,有些精神体喜欢摆摊。卖记忆的,卖情绪的,卖故事的,卖各种稀奇古怪东西的。
以前没人管,想摆哪儿摆哪儿。结果摆得到处都是,走路都费劲。
主任画了几个区域,规定:只能在这些区域摆摊。
那些摆摊的不乐意了。
“我们以前摆得好好的,凭什么换地方?”
主任说:“因为乱。”
“乱怎么了?又没人管!”
主任说:“现在有人管了。”
那些人还想争,主任说:“不换地方,就别摆了。”
那些人没办法,只好换。
换了之后,发现新地方也不错。人流量大,生意比以前好。
他们又高兴了。
主任飘过,笑眯眯地说:“怎么样?听我的没错吧?”
那些人点头:“没错没错,主任英明。”
阳公子在旁边小声说:“这主任,有点东西。”
王发说:“那是我妈。”
阳公子说:“你妈真厉害。”
王发得意了:“那是。”
##六
主任忙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基地里又来了一个小人物。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瘦瘦的,穿着一身旧衣服,脸上带着点怯怯的笑。
他飘进来,谁也不看,直接找了个角落,蹲下来,抱着膝盖,发呆。
阳公子看见了,飘过去问:“喂,你谁啊?”
他抬头,看了阳公子一眼,又低下头,不说话。
阳公子又问:“你从哪儿来的?”
他还是不说话。
阳公子没辙了,飘回来找我。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他也不看我,就盯着地面发呆。
我问:“你是不是有心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很小:“我叫小周,生前是个送外卖的。”
我等着他往下说。
“我死的时候,最后一单没送到。是个老太太,住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把外卖给她,下楼的时候,心梗,没了。”
我听着,心里有点酸。
“那单外卖,她吃到了吗?”
他点点头:“吃到了。她开门的时候,看见我躺在地上,吓得打了120。我没救过来,但她那顿晚饭,吃上了。”
我说:“那你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他低着头,小声说:“她不知道是我送的。她以为只是普通的外卖。我想告诉她,是我。但我说不到了。”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阳公子飘过来,在他旁边蹲下,说:“兄弟,你这事儿,好办。”
小周抬头看他。
阳公子说:“你去找她,托个梦,告诉她。她不就知道了?”
小周说:“她看不见我。”
阳公子说:“托梦不用看见。你进她梦里,跟她说。”
小周眼睛亮了。
他站起来,冲阳公子鞠了一躬:“谢谢你!”
然后飘走了。
阳公子得意洋洋,折扇摇得呼呼响:“本公子又做了一件好事。”
王发在旁边悠悠地说:“你就不怕他托梦把老太太吓着?”
阳公子愣住了。
但小周已经飘远了。
##七
两天后,小周回来了。
他一脸高兴,飘到阳公子面前,又鞠了一躬。
“谢谢!谢谢你!我跟她说上了!”
阳公子说:“她说什么?”
小周说:“她说谢谢我。还说,她那天晚上,梦见一个年轻人,穿着外卖服,冲她笑。醒来之后,觉得特别安心。”
阳公子笑了。
小周继续说:“她还说,她儿子也是送外卖的,两年前没了。她觉得,是我替她儿子来看她了。”
阳公子沉默了。
小周说:“虽然我不是她儿子,但能让她安心,也挺好的。”
他飘走了,脸上带着满足的笑。
阳公子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王发飘过来,说:“怎么了?”
阳公子说:“没什么。就是觉得,做点好事,挺开心的。”
王发嘿嘿一笑,叼着烟杆,没说话。
##八
那天晚上,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阳公子飘过来,站在我旁边。
“萧兄,想什么呢?”
我说:“想你。”
他愣住了。
我说:“你今天做的那些事,挺好的。”
他笑了,那笑容,难得没有那股子自恋劲儿。
“本公子也是最近才明白,帮人——不对,帮鬼,也挺有意思的。”
我看着他的侧脸,这个平时逗比的家伙,好像真的长大了。
远处,老太太——主任——还在忙活,指挥着那些精神体们摆摊、打扫、维持秩序。
王发和他老婆、他妈在一边聊天,三个女人一台戏,热闹得很。
下棋老头和那个年轻人在角落里摆棋,一老一少,聚精会神。
四个打麻将的在院子里吵完架,又回去打牌了。
说相声的老头和老太太——唱戏那个——在台上排练,一唱一和,配合越来越默契。
那个物理研究生小陈,还在角落里看书,旁边围了一圈人听他讲课。
那个找到女儿的中年女人,抱着女儿,坐在一边,脸上带着满足的笑。
那个送外卖的小周,现在加入了老太太——主任——的队伍,帮忙维持秩序,干得挺起劲。
我看着这一切,心里突然涌起一个念头——
这些人,这些精神体,虽然死了,但都在用力活着。
都在找自己的路。
都在做自己的事。
都在让自己,变得有用一点。
阳公子在旁边说:“萧兄,你笑什么?”
我说:“笑我自己。”
他说:“笑自己什么?”
我说:“笑我以前觉得,死了就什么都没了。现在才知道,死了,也还有这么多事可以做。”
他点点头,折扇在手里转了一圈。
“是啊。活着有活着的活法,死了有死了的活法。”
我看着远处的天空。
月亮很圆,很亮。
突然,月亮里又出现了一个光点。
很小,但很亮。
我心里一紧。
阳公子也看见了。
“萧兄,又来?”
我摇头。
光点越来越大。
最后,变成一个光圈。
光圈里,走出一个人。
不是观察者,不是源母,不是“初”,是——
一个小女孩。
七八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小花裙,脸上带着天真的笑。
她飘到我面前,看着我。
“萧叔叔,有人让我带句话。”
我蹲下来,看着她。
“什么话?”
她笑了,那笑容和小贝一模一样。
“她说,她很好。让你们别担心。”
我心里一震。
“她是谁?”
小女孩歪了歪头,说:
“她说她叫‘初’。是第一个。”
然后她消失了。
光圈也消失了。
我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阳公子在旁边说:“萧兄,她说的‘她’,是……”
我点头。
初。
那个最早的。
她在说,她很好。
我摸了一下胸口的玉佩,它温温的。
远处,那些精神体们还在唱,还在下,还在打,还在聊,还在发呆。
一切如常。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在看着我们。
一直都在。
(第四十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