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小人物
一
观察者走了之后，我站在院子里愣了很久。
阳公子在旁边晃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萧兄，你倒是说句话啊！那个什么‘最早的’，听着比源母还老，你打算怎么办？”
我回过神，看着他，说：“怎么办？去见呗。”
他瞪大眼睛：“你真去？”
我点头。
他急了：“万一是个陷阱呢？万一去了回不来呢？万一那边是个坑呢？”
我说：“那也得去。不去，永远不知道怎么回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折扇一合，说：“行。本公子陪你去。”
我看着他，有点感动。
他又补了一句：“反正我死了，不怕死。”
我：“……”
王发叼着烟杆飘过来，悠悠地说：“我也去。”
老太太举着那根棍子：“老婆子我也去！给你唱戏壮行！”
下棋老头捧着棋盘：“我去帮你算敌人的走位！”
四个打麻将的飘成一排：“我们也去！帮你把敌人赢过来！”
我看着这群奇葩，心里暖洋洋的。
但嘴上说：“你们凑什么热闹？万一真回不来呢？”
阳公子说：“回不来就回不来呗。反正我们本来就是死的。”
我被他噎住了。
王发在旁边嘿嘿笑：“这小子，难得说句人话。”
##二
等待的三天里，基地里又来了几个新精神体。
都是阳公子忽悠来的。
他飘出去转了一圈，也不知道从哪儿招来的，回来的时候后面跟着一串。
最前面的是一个胖乎乎的老太太，穿着花棉袄，手里拎着个菜篮子——虽然里面是空的。
她看见我，笑眯眯地说：“你就是萧浩志？我儿子提起过你。”
我愣住了：“您儿子是谁？”
她说：“我儿子是王发。”
王发在旁边差点把烟杆咬断。
老太太飘过去，一把拉住他：“儿啊，妈来看你了！”
王发傻眼了：“妈？您……您怎么来了？”
老太太说：“怎么？不欢迎？”
王发赶紧说：“欢迎欢迎，怎么不欢迎。”
老太太四下看看，问：“我儿媳妇呢？”
王发朝那边指了指，他老婆正在和陈老的老伴聊天。
老太太飘过去，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点点头：“嗯，长得还行，就是瘦了点。儿媳妇，妈给你带菜了。”
她把空菜篮子递过去。
王发老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接过篮子：“谢谢妈。”
老太太高兴了，拉着她的手聊起来。
王发飘在我旁边，小声说：“我这辈子——不对，这两辈子——最怕的就是我妈。”
我说：“看出来了。”
##三
阳公子招来的第二个，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瘦高个，戴个眼镜，看着文文静静的。
他飘进来，谁也不理，直接找地方坐下，掏出本书看起来。
阳公子凑过去，问：“你看什么？”
他说：“物理。”
阳公子说：“物理？你是科学家？”
他点头：“生前是中科院的研究生。”
阳公子眼睛亮了：“那你懂虫洞吗？”
他抬头看阳公子一眼，说：“懂一点。”
阳公子说：“那你帮我们解释解释，那道裂缝是怎么回事？”
他想了想，说：“理论上是高维空间的投影，实际成因未知。需要更多观测数据。”
阳公子听得云里雾里，但装作很懂的样子点点头。
王发在旁边小声说：“你就装吧。”
阳公子瞪他。
那个年轻人继续看书，旁若无人。
后来我知道，他叫小陈，生前研究量子物理，二十五岁那年实验室出事故，没了。
来了这边之后，还是一天到晚看书。
问他为什么，他说：“习惯了。活着的时候看书，死了不看书，不习惯。”
##四
第三个来的，是个老头，七十多岁，穿着旧式的中山装，头发花白，但腰板挺得笔直。
他一进来，就找陈老。
陈老看见他，愣住了。
“老李？”
老李点点头：“老陈，好久不见。”
陈老眼眶红了：“你……你怎么来了？”
老李说：“听说你在这儿，来看看。”
两个老头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后来我知道，他们是当年一起搞工作组的老同事，失联了三十多年，都以为对方早就走了。
现在在这儿重逢了。
老李说：“我死了五年了。一直没找到你。前几天听人说这儿有个陈老，我猜是你。”
陈老说：“你怎么知道是我？”
老李说：“除了你，还有谁这么爱开会？”
陈老笑了。
两个人飘到一边，聊起了当年的事。
聊着聊着，又笑，又哭。
##五
第四个来的，是个中年女人，四十来岁，穿着朴素，脸色有点苍白。
她进来之后，也不找人，就站在角落里，看着远处发呆。
阳公子飘过去，问：“大姐，您找谁？”
她摇摇头，不说话。
阳公子又问：“那您来干嘛？”
她还是摇头。
阳公子没辙了，飘回来找我。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问：“您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我在等人。”
“等谁？”
她说：“等我女儿。”
我心里一动。
她继续说：“她八岁那年没了。我找了她二十年，一直找不到。前几天听说这儿有好多精神体，我就来看看。”
我听着，心里有点酸。
“您女儿叫什么？”
她说：“叫小云。扎两个小辫子，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我看了看四周，那些飘来飘去的精神体里，确实有几个小孩。
我让阳公子去把那些小孩都叫过来。
阳公子飘了一圈，带回四个小孩。
三个男孩，一个女孩。
那女孩七八岁，扎两个小辫子，笑起来果然有酒窝。
中年女人看见她，愣住了。
小女孩也看见了她，也愣住了。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然后小女孩喊了一声：“妈妈！”
中年女人冲过去，一把抱住她。
“小云！小云！妈妈终于找到你了！”
小女孩也哭了。
旁边的人都看着，有的抹眼泪，有的叹气。
阳公子在我旁边，眼眶也红了，但强撑着说：“本公子没哭，本公子是眼睛进沙子了。”
王发说：“这儿没沙子。”
阳公子瞪他。
##六
三天时间，就在这些来来去去中过去了。
第三天晚上，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阳公子飘在我旁边，难得安静。
远处，那些精神体们还在热闹着。
老太太和说相声的老头在台上表演，台下笑声一片。
下棋老头和那个年轻人在角落里摆棋，一老一少，聚精会神。
四个打麻将的在棋牌室里鏖战，吵得震天响。
王发和他老婆、他妈在一起聊天，三个女人一台戏，热闹得很。
陈老和他那几个老同事在喝茶，聊当年的事，聊得眉飞色舞。
那个物理研究生小陈，还在角落里看书，旁边围了几个对科学好奇的精神体，听他讲虫洞理论。
那个找到女儿的中年女人，抱着女儿，坐在一边，脸上带着满足的笑。
我看着这一切，心里突然有点不舍。
阳公子在旁边说：“萧兄，你是不是舍不得？”
我点头。
他说：“舍不得也得去。你去了，才能回来。”
我看着他的侧脸，这个平时逗比的家伙，今天倒是挺正经的。
突然，天空亮了一下。
一道光圈出现在我们面前。
观察者从光圈里走出来，还是那身黑西装，还是那让人心里发寒的笑。
“萧浩志，时间到了。”
我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
阳公子拉住我（虽然拉不住，但姿势很认真）：“萧兄，等等。”
我说：“怎么了？”
他折扇一合，说：“本公子陪你。”
我看着他，有点感动。
他又说：“万一那边有什么好吃的，本公子还能帮你尝尝。”
我笑了。
王发飘过来，叼着烟杆：“我也去。”
老太太举着棍子：“老婆子我也去。”
下棋老头捧着棋盘：“我去。”
四个打麻将的飘过来：“我们也去。”
那个物理研究生小陈合上书，站起来：“我也去。想看看那边的物理规律。”
那个找到女儿的中年女人放下女儿，走过来：“我跟你去。你帮了我，我得还你。”
越来越多的人——精神体——围过来。
我看着他们，眼眶有点热。
观察者在旁边说：“不能去太多。”
阳公子说：“那谁去？”
观察者指了指我，又指了指阳公子、王发、老太太、下棋老头、四个打麻将的、小陈，还有那个中年女人。
“就你们几个。其他人留下。”
四个打麻将的欢呼起来。
阳公子得意洋洋：“本公子果然重要。”
王发在旁边悠悠地说：“你重要？你是因为搞笑才被选上的吧？”
阳公子瞪他，但没反驳。
##七
我们走进光圈里。
眼前一花，然后出现在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
天是金色的，地是金色的，连空气都是金色的。
远处，有一座巨大的建筑，像宫殿，又像庙宇，发着刺眼的光。
阳公子张大嘴：“这……这也太闪了吧？”
王发叼着烟杆，但烟杆掉了，他也顾不上捡。
老太太举着棍子，但手在抖。
下棋老头捧着棋盘，棋盘差点掉地上。
四个打麻将的抱成一团，瑟瑟发抖。
小陈拿出一个本子，开始记笔记。
那个中年女人站在我旁边，脸色平静。
我看着那座宫殿，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召唤我。
观察者飘过来，说：“她在里面等你。”
我说：“她是谁？”
他笑了笑，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带着点敬畏。
“你见了就知道了。”
他消失了。
我深吸一口气，往前走。
身后，那群奇葩精神体们，跟着我。
阳公子小声说：“萧兄，万一里面是个怪物怎么办？”
我说：“怎么办？跑呗。”
他说：“跑得过吗？”
我说：“跑不过也得跑。”
他点点头，折扇握得紧紧的。
走到宫殿门口，门自动开了。
里面很暗，只有一束光，照在一个人身上。
那个人背对着我们，穿着白色的长袍，头发很长，拖到地上。
她转过身来。
我愣住了。
那张脸，和源母一模一样。
但她的眼睛，比源母更深邃，更古老。
她看着我，笑了。
“萧浩志，欢迎。”
我张了张嘴，问：“您是……”
她说：“我叫‘初’。是第一个。”
第一个。
最早的。
创造了源母的那个。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点温暖。
“你来了。我等了很久。”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了看我身后的那群奇葩，笑了。
“还带了朋友。好。”
她挥挥手，宫殿里突然亮起来。
四周的墙壁上，出现了无数画面。
有星星，有银河，有宇宙，有人类，有精神体。
有过去，有现在，有未来。
我看着那些画面，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轻声说：
“这些，都是我创造的。”
阳公子在旁边小声说：“萧兄，这位……太牛了。”
我点头。
她看着我们，眼神里有点慈祥。
“你们来，是想问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问：
“您为什么找我？”
她笑了，那笑容温暖极了。
“因为你是我见过，活得最好的一部分。”
又是这句话。
但她接着说：
“也因为你，帮我找回了源母。她是我最爱的孩子。”
我心里一震。
最爱的孩子？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点骄傲。
“你身上，有她的印记。也有你父亲的印记。还有那些朋友们的印记。”
她指了指我身后那群奇葩。
“他们愿意跟你来，就是最好的证明。”
我回头看了看阳公子他们。
阳公子冲我挥手。
王发叼着烟杆（不知道什么时候捡起来了）点点头。
老太太举着棍子，一脸严肃。
下棋老头捧着棋盘，一脸认真。
四个打麻将的抱成一团，但都在看着我。
小陈拿着本子，在记笔记。
那个中年女人，站在最后，眼神坚定。
我转过头，看着她。
“那您想让我做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帮我带句话。”
“什么话？”
她看着远处的画面，缓缓说：
“告诉那些活着的人，和那些死了的人——不管在哪儿，不管过了多久，不管变成什么样子——都别忘了。别忘了自己是谁，别忘了爱过谁，别忘了那些让你哭、让你笑、让你放不下的瞬间。”
她顿了顿，看着我。
“你，就是最好的例子。”
我听着，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她挥挥手，一道光落在我身上。
“回去吧。有人在等你。”
我愣住了。
“您不见他们了？”
她摇摇头。
“见了，就该走了。”
她的身影开始变淡。
阳公子喊：“等等！我们还没问完呢！”
她笑了，那笑容温暖极了。
“不用问。你们都会知道的。”
然后，她消失了。
宫殿也开始变淡。
最后，我们回到了基地的院子里。
月光淡淡地照着。
那些精神体们还在唱，还在下，还在打，还在聊，还在发呆。
一切如常。
阳公子在我旁边，小声说：“萧兄，刚才……是真的吗？”
我摸了一下胸口的玉佩，它温温的。
是真的。
她说的那些话，是真的。
远处，那朵金色的小花，在娇玉的窗台上，发着淡淡的光。
那是她送的。
也是她给我的最后一个礼物。
我深吸一口气，笑了。
“真的。”
阳公子也笑了。
“那本公子以后，可以吹牛了——见过第一个。”
王发在旁边悠悠地说：“吹牛？你那嘴，不用吹也大。”
阳公子瞪他，但没反驳。
夜风吹过，那些精神体们的笑声，飘过来。
热热闹闹的。
挺好。
（第四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