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老头
一
那个小女孩带完话就消失了,留下一群面面相觑的人——和精神体。
阳公子第一个反应过来,折扇一合,得意洋洋:“看见没?本公子就说,那个‘初’肯定惦记着咱们!”
王发叼着烟杆,悠悠地说:“惦记你?人家是惦记萧同志。”
阳公子瞪他:“那也得经过本公子!本公子是萧兄的御前侍卫!”
老太太在旁边笑:“御前侍卫?你连御前都站不稳。”
阳公子脸一红,但嘴上不饶人:“那是因为激动!你当时也抖了!”
老太太说:“我抖归抖,我没吹牛。”
周围的人都笑了。
但笑归笑,大家心里都犯嘀咕——那个小女孩是谁?她怎么知道“初”的消息?为什么偏偏找萧浩志带话?
周科长安排人去查,查了三天,什么也没查到。
那个小女孩就像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
阳公子说:“会不会是‘初’变的?”
我说:“不会。‘初’那个级别,要变也不会变成小孩。”
他说:“那会不会是‘初’的孩子?”
我说:“‘初’没有孩子。”
他说:“那会不会是……”
我打断他:“别猜了,猜不出来的。”
他点点头,但眼珠子还在转,不知道又在琢磨什么。
##二
就在大家议论纷纷的时候,基地里来了一个新精神体。
是个老头,七十多岁,瘦瘦小小,穿一身旧棉袄,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看着就像农村赶集卖菜的那种老大爷。
他飘进来的时候,谁也没注意他。他自己也低调,找了个角落,蹲下来,打瞌睡。
阳公子飘过去,想套近乎。
“大爷,您从哪儿来啊?”
老头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不说话。
阳公子又问:“您叫什么名字啊?”
老头还是不说话。
阳公子说:“您是不是聋了?”
老头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没聋。就是不想说话。”
阳公子说:“为什么不想说话?”
老头说:“累。”
阳公子说:“您累什么?您又不用干活。”
老头说:“活着的时候干太多,死了得补觉。”
阳公子:“……”
他飘回来,跟我说:“萧兄,那边有个怪老头,不理人。”
我说:“不理就不理呗。人各有志。”
他点点头,但眼珠子还在转,估计又在琢磨什么馊主意。
##三
接下来的几天,基地里发生了一些奇怪的事。
先是王发他妈的菜篮子丢了。
她那个菜篮子,虽然里面没菜,但跟了她几十年,是宝贝。她找遍整个基地,没找到。
王发说:“妈,您再想想,放哪儿了?”
他妈说:“我就放我床头的!一转眼就没了!”
王发说:“会不会是谁拿错了?”
他妈说:“拿错?谁会把空菜篮子当宝贝?”
王发没话说。
然后是老太太——唱戏那个——的醒木不见了。
就是那个说相声的老头送给她的那块。
她急得满院子转,一边转一边喊:“我的醒木!我的醒木!”
阳公子问:“您那醒木,不是老头的吗?”
老太太说:“他送我了!就是我的了!”
阳公子说:“那再让他送一块?”
老太太瞪他:“那是他用了八十年的!有灵气的!再送一块,能有那灵气吗?”
阳公子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接着是下棋老头的一副棋子不见了。
那副棋子是他从人间带来的,陪了他几十年,宝贝得很。
他急得胡子都歪了,四处打听,没人知道。
最后是四个打麻将的,他们丢的是——一张牌。
八万。
他们说,八万是他们最顺的牌,没了八万,他们浑身不得劲。
阳公子说:“不就一张牌吗?再找一副。”
四个老头说:“你不懂!八万是我们的魂!”
阳公子说:“你们的魂是一张牌?”
四个老头说:“对!”
阳公子:“……”
##四
周科长听说之后,觉得不对劲。
他调了监控——基地里有监控,虽然对精神体没什么用,但能记录他们的移动轨迹。
监控显示,那些丢失的东西,都出现在同一个地方——那个角落里打瞌睡的老头身边。
周科长亲自去找那个老头。
老头还是那副样子,缩在角落里,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周科长说:“大爷,醒醒。”
老头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
周科长说:“大爷,那些东西,是您拿的吗?”
老头没说话。
周科长说:“您要是拿了,还回去就行。我们不追究。”
老头终于睁开眼,坐直了,看着周科长。
“你怎么知道是我拿的?”
周科长说:“监控拍到了。”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那个蔫蔫的样子完全不一样,有点狡黠,有点得意。
“监控?那玩意儿能拍到精神体?”
周科长说:“能拍到移动轨迹。”
老头点点头:“行。有你的。”
他从怀里掏出那些东西——王发他妈的菜篮子、老太太的醒木、下棋老头的棋子、四个打麻将的八万——一一摆在地上。
“还你们。我闹着玩的。”
周科长说:“您为什么要闹着玩?”
老头看着他,说:“测试。”
“测试什么?”
老头说:“测试你们的反应。看看丢了东西,会怎么处理。”
周科长愣住了。
老头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虽然没什么灰——说:“我叫老余,生前是‘初’的……嗯,怎么说呢,算是观察员吧。”
我站在旁边,心里一震。
观察员?
和观察者一样?
老头看着我,笑了。
“观察者是我徒弟。他负责大事,我负责小事。这次来,就是看看你们这边,过得怎么样。”
阳公子在旁边说:“您看怎么样?”
老头说:“还行。就是有点乱。”
阳公子说:“乱是热闹。”
老头想了想,说:“热闹也行。”
他看了看四周那些精神体,又说:“那个丢东西的反应,挺好。没打架,没骂街,就是自己找。找了几天找不到,也没急眼。说明你们这儿的人,心态不错。”
王发他妈在旁边说:“那是因为我们心态好!换别的地方,早打起来了!”
老头看她一眼,笑了。
“你那个菜篮子,我拿的时候,里面是空的。但你那么着急,说明它对你很重要。”
王发他妈说:“当然重要!我用了四十年!”
老头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一个小东西,递给她。
“赔你的。”
是一朵小花,金色的,和我玉佩里的那朵一样。
王发他妈愣住了。
老头说:“这玩意儿,能让你的菜篮子,永远不坏。”
王发他妈接过花,眼眶红了。
“谢谢你。”
老头摆摆手,又看向老太太——唱戏那个。
“你那块醒木,我用了一下,确实有灵气。送你的人,有心了。”
老太太点点头。
老头说:“我也送你一样东西。”
他从兜里掏出一根棍子,和老太太那根一模一样,但上面多了几个字。
老太太接过来一看,念道:“戏魂。”
老头说:“这棍子,能让你的戏,唱得更好。”
老太太高兴了,抱着棍子,连声道谢。
老头又看向下棋老头和四个打麻将的,一人送了一样东西。
下棋老头得了一副新棋子,据说有“灵性”,下棋的时候能自动思考。
四个打麻将的得了一张新八万,比原来那张还顺。
四个老头抱着八万,激动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五
送完东西,老头走到我面前。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点复杂的东西。
“萧浩志,你不错。”
我说:“谢谢。”
他说:“‘初’让我带句话给你。”
我心里一紧。
“什么话?”
他说:“她说,她很满意你这边。让她放心。”
我点点头。
他又说:“她还说,那个小女孩,是她送来的。”
我愣住了。
小女孩?
那个带话的小女孩?
老头说:“是她用最后一点能量,变出来的。就是为了告诉你,她很好。”
我心里一酸。
老头拍拍我肩膀(虽然拍不到),说:“别难过。她那种存在,不会真正消失。只是换了一种形式。”
我点点头。
他往后退了一步,说:“我该走了。”
阳公子飘过来,喊:“大爷,您这就走了?不多待几天?”
老头看他一眼,笑了。
“你想留我?”
阳公子说:“本公子还想跟您学两招。”
老头说:“学什么?”
阳公子说:“学那个……测试的本事。”
老头想了想,说:“行。教你一招。”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阳公子。
是个小镜子,巴掌大,能照出人的脸。
阳公子说:“这有什么用?”
老头说:“照一下看看。”
阳公子照了一下。
镜子里的他,变成了另一个人——王发。
阳公子吓了一跳,镜子差点掉地上。
老头笑了:“这镜子,能让你变成任何你想变的人。持续一分钟。”
阳公子眼睛亮了。
“真的?那本公子岂不是可以……”
老头打断他:“别乱用。用多了,容易出问题。”
阳公子点头如捣蒜:“明白明白,本公子有分寸。”
老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明显是不信。
但他没说什么,转身,走进一道光圈里,消失了。
##六
老头一走,阳公子就开始作妖了。
他拿着那面小镜子,对着自己照了一下,心里想着王发。
“噗”的一声,他变成了王发。
一模一样,叼着烟杆,穿着皱巴巴的中山装,连脸上的皱纹都一样。
他飘到王发面前,喊:“老发!”
王发抬头看他,愣住了。
“你……你是?”
阳公子说:“我是你啊!”
王发说:“你是阳公子?”
阳公子说:“对!本公子变成你了!”
王发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说:“不像。”
阳公子说:“怎么不像?一模一样!”
王发说:“神态不像。你太猥琐了。”
阳公子:“……”
周围的人都笑了。
阳公子不服气,又照镜子,这回变成了老太太——唱戏那个。
他举着那根新得的棍子,摆了个唱戏的姿势,开腔。
“啊啊啊啊啊——”
一开口,就露馅了。
老太太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你这嗓子,化成灰也听得出来!”
阳公子讪讪地变回原形,说:“本公子需要练习。”
王发说:“练习什么?练习怎么猥琐?”
阳公子瞪他。
##七
接下来的几天,基地里热闹了。
阳公子到处变脸,一会儿变成王发,一会儿变成老太太,一会儿变成下棋老头,一会儿变成四个打麻将的之一。
他变成别人,就去捉弄另一个人。
变成王发,去跟他老婆说“我爱你”。他老婆吓了一跳,以为是王发转性了。结果一分钟后,阳公子变回来,她才知道是假的,追着他打。
变成老太太,去跟说相声的老头说“咱俩搭档不合适”。老头当场就哭了。结果一分钟后,阳公子变回来,老头气得拿醒木砸他。
变成下棋老头,去找那个年轻人下棋。年轻人下了几步,说:“您今天棋路不对。”阳公子说:“怎么不对?”年轻人说:“太臭了。”阳公子说:“你骂谁?”年轻人说:“你不是他。”阳公子愣住了。
变成四个打麻将的之一,去跟其他三个打牌。打了三圈,其他三个说:“你出老千。”阳公子说:“我没有。”其他三个说:“你肯定出了。不然怎么一直赢?”阳公子说:“那是因为我运气好。”其他三个说:“放屁,你平时运气最差。”阳公子:“……”
每次变完,都被识破。
但他乐此不疲。
王发说:“这小子,真是闲得慌。”
老太太说:“不是闲得慌,是贱得慌。”
阳公子听见了,也不恼,继续玩。
##八
那天晚上,阳公子又玩出新花样了。
他变成我。
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梳着一模一样的头发,连脸上的表情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他飘到我面前,喊:“萧兄!”
我抬头看他。
他说:“你看我像不像你?”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说:“像。”
他高兴了,说:“那本公子以后可以冒充你了!”
我说:“你冒充我干嘛?”
他说:“帮你干活!”
我说:“我有什么活?”
他说:“帮你去开会!”
我忍不住笑了。
他说:“你笑什么?”
我说:“你开会?你能坐得住?”
他想了想,说:“坐不住。那算了。”
他变回原形,坐在我旁边。
远处,那些精神体们还在唱,还在下,还在打,还在聊,还在发呆。
月光淡淡地照着。
阳公子说:“萧兄,你说,那个老头,还会来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本公子还想跟他学几招。”
我说:“你这一招还没玩够?”
他嘿嘿一笑,没说话。
突然,远处的天空亮了一下。
一道新的裂缝出现了。
不大,但很亮。
裂缝里,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但听得清清楚楚。
是那个老头的声音。
“小子,玩够了没?玩够了,就好好过日子。”
阳公子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裂缝消失了。
天空恢复了原样。
阳公子愣了半天,然后说:“本公子还没玩够呢。”
我看着他,笑了。
“那就继续玩。”
他也笑了。
折扇在手里转了一圈。
远处,那些精神体们还在热闹着。
热热闹闹的。
挺好。
(第四十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