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裂缝下的奇葩任务线(下)
一
那道黑色的裂缝,就在天上挂着。
不大,但很明显。像一块白布上滴了一滴墨,慢慢晕开。
阳公子飘在我旁边,仰着头,张着嘴,半天憋出一句:“这玩意儿……看着不太吉利。”
王发叼着烟杆,悠悠地说:“何止不吉利,简直不吉利。”
老太太说:“老婆子我唱了一辈子戏,没见过这种背景板。”
下棋老头捧着棋盘,说:“这要是个人,我得算他三步之内必有大灾。”
四个打麻将的飘成一排,齐声说:“这要是打牌,得算诈和。”
我没理他们,盯着那道裂缝,手心出汗。
观察者说“真正下棋的人”是我认识的。
谁?
谷怀波死了。归零者不会。源母不会。云老不会。
那还有谁?
正想着,裂缝里突然伸出一只手。
不对,不是手,是触须。细细的,长长的,像章鱼的脚。
阳公子“哇”了一声,往后飘了三米。
王发烟杆掉了。
老太太举起那根棍子,挡在我前面。
下棋老头捧着棋盘的手在抖。
四个打麻将的抱成一团,瑟瑟发抖。
我看着那根触须,心里突然涌起一个念头——
外星精神体?
那个“蓝”说过,他们那个星球的精神体,也是这样的。
但触须更多,更长,更……
那根触须在空中晃了晃,然后缩回去了。
裂缝又恢复了平静。
阳公子长出一口气,说:“吓死本公子了。”
王发捡起烟杆,叼回嘴里,说:“你本来就是个死的。”
阳公子瞪他,但没反驳。
##二
裂缝虽然暂时没动静,但周科长不敢大意。
他下令全基地进入二级戒备,所有人——和精神体——轮流值班,盯着那道裂缝。
值班表排出来之后,问题来了。
精神体们不用睡觉,可以一天二十四小时值班。但他们不乐意。
阳公子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凭什么让我们值班?我们又没工资!”
周科长说:“你们要工资干嘛?又花不了。”
阳公子说:“花不了也得有!这是态度问题!”
王发在旁边悠悠地说:“他要的不是工资,是存在感。”
阳公子瞪他,但没反驳。
老太太说:“老婆子我倒是不介意值班。但得有个条件。”
周科长问:“什么条件?”
老太太说:“让我在值班的时候唱戏。”
周科长想了想,同意了。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基地里回荡着老太太的戏腔。
白天唱,晚上唱,换班的时候唱,不换班的时候也唱。
阳公子被吵得受不了,去找老太太抗议。
老太太说:“你不是说有存在感吗?我现在就有存在感。”
阳公子:“……”
下棋老头说:“那我也得有存在感。我要一边值班一边下棋。”
周科长同意了。
于是,值班室里多了几盘棋。
老头一个人下,左右手互搏,下的比两个人还热闹。
四个打麻将的说:“那我们也要有存在感!我们要一边值班一边打牌!”
周科长看了看值班室的大小,说:“你们四个要是进去打牌,值班室就满了。”
四个说:“那我们去外面打!”
周科长说:“外面危险。”
四个说:“我们不怕!”
周科长拗不过他们,只好同意了。
于是,基地门口多了一桌麻将。
四个老头坐在那儿,一边打牌一边盯着天上的裂缝。
有人路过,他们就喊:“三缺一!来不来?”
路过的人——和精神体——都绕着走。
##三
王发的任务,在这一章继续。
他和老婆和好之后,天天腻在一起。但腻着腻着,问题来了。
他老婆嫌他烟瘾太大。
“你一天到晚叼着那根破烟杆,烦不烦?”
王发说:“我这是习惯。”
老婆说:“改!”
王发说:“改不了。”
老婆说:“改不了就别跟我说话。”
王发傻眼了。
他来找我诉苦。
“萧同志,你说这怎么办?”
我想了想,说:“您试试戒烟?”
他说:“戒了八十多年了,戒不掉。”
我说:“那您少抽点?”
他说:“少抽就不是我了。”
阳公子在旁边插嘴:“我爸说,当年我妈也嫌他抽烟。后来他戒了,我妈高兴了几天,然后发现他不抽烟之后,脾气变大了。我妈又说,你还是抽吧。”
王发愣了一下。
阳公子继续说:“所以啊,您老婆嫌您抽烟,可能不是真嫌,就是找个由头跟您说话。”
王发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他飘回去,找他老婆。
“你是不是就想找个由头跟我说话?”
老婆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王发笑了。
他抱住她,说:“想说话就说,不用找由头。”
老婆靠在他肩上,小声说:“我想你了。”
王发说:“我不是天天在吗?”
老婆说:“天天在也想。”
王发眼眶红了。
两个人抱在一起,不说话了。
阳公子在旁边看着,折扇摇得呼呼响,一脸得意。
“本公子厉害吧?”
我点头。
他更得意了。
##四
陈老的任务,在这一章也继续。
他和老伴和好之后,开始研究一件事——怎么找到他当年那些老同事。
他说他当年搞工作组的时候,有好几个好兄弟。后来各奔东西,有的死了,有的还活着。他想找到他们,聚一聚。
女儿说:“爸,您这是想开同学会?”
陈老说:“差不多。战友会。”
女儿说:“那我去帮您打听。”
她飘出去,四处打听。打听了一个星期,终于找到了三个。
一个在河北,一个在山东,一个在东北。
陈老高兴坏了,拉着老伴就要出发。
老伴说:“急什么?先联系上再说。”
陈老说:“怎么联系?”
老伴说:“用那个什么……托梦?”
陈老一愣,然后笑了。
当晚,他就托梦去了。
第一个梦给河北的老张。
老张正在睡觉,梦见陈老飘在他床头,喊:“老张!老张!”
老张醒了,吓出一身冷汗。
第二天,他给儿子打电话:“儿子,我昨晚梦见你陈叔了,他让我去找他。”
儿子说:“爸,您陈叔死了二十年了。”
老张说:“我知道。所以我才害怕。”
但害怕归害怕,他还是来了。
第二个梦给山东的老李。
老李反应更直接——他以为是心脏病犯了,让儿子送他去医院。
检查了一遍,什么事没有。
他回家之后,想了想,也来了。
第三个梦给东北的老王。
老王是个粗人,看见陈老的梦,直接骂:“老陈你个死鬼,找我干嘛?”
陈老在梦里说:“来聚聚。”
老王说:“聚什么聚?你死了,我活着,怎么聚?”
陈老说:“你来了就知道了。”
老王想了想,还真来了。
三个老头,从三个方向,飘到基地。
见面的时候,陈老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眼眶红了。
老张说:“老陈,你真死了?”
陈老点头。
老李说:“那我们……也死了?”
陈老说:“你们还活着。但你们来了这儿,就能看见我。”
老王说:“这地方不错,有吃有喝有牌打。”
四个打麻将的听见了,冲过来喊:“来打牌!来打牌!”
老王眼睛亮了,跟着他们飘走了。
老张和老李看着陈老,说:“我们来干嘛?”
陈老说:“聚聚。聊聊天。喝喝茶。”
老张说:“光聊天?”
陈老说:“你还想干嘛?”
老张想了想,说:“那也行。”
三个老头,飘进院子里,坐下,开始聊天。
聊当年的事,聊这些年的事,聊死了之后的事。
聊着聊着,都笑了。
笑着笑着,都哭了。
##五
老太太的任务,也在继续。
她教阳公子唱戏,教了一个星期,阳公子的嗓门还是像杀猪。
老太太不放弃,继续教。
阳公子也不放弃,继续喊。
有一天,他正喊着,突然有一个精神体飘过来。
是个老太太,穿着旧式的旗袍,头发盘得精致,一看就是个讲究人。
她飘到阳公子面前,盯着他看了半天。
阳公子被她盯得发毛,问:“您……您有事?”
那老太太说:“你刚才唱的那段,是《贵妃醉酒》?”
阳公子说:“好像是吧。我师父教的。”
老太太看了看旁边的唱戏老太太,问:“是你教的?”
老太太点头。
那老太太突然笑了。
“我生前也唱戏。梅派的。”
两个老太太对视一眼,眼睛都亮了。
接下来的事,就不用阳公子了。
两个老太太凑在一起,从《贵妃醉酒》聊到《霸王别姬》,从《天女散花》聊到《洛神》,聊得热火朝天。
阳公子在旁边站了半天,没人理他。
他飘回来,一脸委屈。
“本公子被抛弃了。”
王发叼着烟杆,悠悠地说:“你不是一直想要存在感吗?现在没存在感了?”
阳公子瞪他,但没反驳。
##六
下棋老头的任务,也在继续。
他和那个年轻人学了半个月,棋艺大涨。虽然还是赢不了那年轻人,但能多撑几十步了。
他很满意。
但有一天,那年轻人突然不见了。
老头到处找,找不到。
他急了,来找我。
“小萧,你帮我找找那小子。他是不是出事了?”
我让阳公子去打听。
阳公子飘出去半天,回来报告:“那小子回老家了。他生前有个女朋友,也在这边。他去找她了。”
老头愣住了。
“女朋友?”
阳公子点头。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好。好。有情人终成眷属。”
他飘回院子,自己摆开棋盘,左右手互搏。
下着下着,嘴里念叨:“年轻人,有奔头。我这老头子,也有奔头。”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点酸。
又有点暖。
##七
四个打麻将的任务,是这一章最好笑的。
他们一边值班一边打牌,打着打着,出事了。
不是出事,是出老千。
四个老头,打了几十年麻将,默契太深了。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什么牌。
但他们自己不知道,以为是自己牌技好。
结果有一天,一个新来的精神体路过,看他们打牌,看了半天,说了一句话:
“你们四个,是不是在互相喂牌?”
四个愣住了。
互相看了看。
然后同时笑了。
“好像……是吧?”
“那我们这算不算作弊?”
“算吧?”
“那怎么办?”
“继续呗!反正又没人管!”
于是,他们继续打,继续互相喂牌。
那个新来的精神体也加入他们了,成了第五个。
五个人打牌,更热闹了。
##八
那天晚上,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裂缝。
它还在那儿,静静地挂着。
但我觉得,它在动。
在变大。
阳公子飘过来,站在我旁边。
“萧兄,想什么呢?”
我说:“想那个‘熟悉的人’。”
他说:“你想出来是谁了吗?”
我摇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管是谁,本公子都陪你。”
我看着他,这个自恋又逗比的家伙,突然有点感动。
远处,王发和他老婆在散步,边走边吵,吵完又笑。
陈老和他那几个老同事在喝茶,聊得热火朝天。
老太太和那个梅派的老太太在唱戏,一唱一和,比专业还专业。
下棋老头在院子里摆棋,左右手互搏,嘴里念念有词。
四个打麻将的在门口鏖战,吵得震天响。
我看着这一切,心里突然涌起一个念头——
不管那个“熟悉的人”是谁,不管那道裂缝里有什么,我都得守住这儿。
守住这些人。
这些活着的,和死了的,但都还在用力活着的人。
突然,裂缝里又伸出一只手。
这回不是触须,是手。
人的手。
五根手指,修长,白皙。
那手在空中晃了晃,然后握成拳。
裂缝里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远,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萧浩志,好久不见。”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这声音……
我认识。
阳公子在旁边问:“萧兄,谁?”
我看着那只手,缓缓说:
“我爸。”
(第三十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