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裂缝里的那只手
一
那只手在空中晃了晃。
五根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
和我记忆里父亲的手,一模一样。
阳公子在旁边小声说:“萧兄,你爸的手……这么白?”
我没理他,盯着那只手,脑子一片空白。
手的主人还没出来,只有一只手伸在裂缝外,像是在试探什么。
王发飘过来,叼着烟杆,表情凝重。
“萧同志,这不对劲。”
我知道不对劲。
我爸的手,没这么白。他生前在工厂干活,手粗,皮肤糙,骨节突出。这只手,太干净了,像从来没干过活。
但那张脸,刚才那声音,又那么像。
裂缝里传来第二句话:
“小子,不认识了?”
这回我听清了。
那声音,那语气,那停顿的方式,都和我爸一模一样。
我往前走了两步。
阳公子拉住我——虽然拉不住,但姿势很认真。
“萧兄,别过去!万一是个陷阱!”
我站住了。
那只手缩回去了。
裂缝里传来一阵笑声,是我爸那种闷闷的、带着点得意的笑。
“警惕性高了。不错。”
然后,裂缝里走出一个人。
灰衬衫,微微驼着的背,瘦削的脸,那颗歪着的虎牙。
我爸。
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
不,不是活生生。是精神体。
和之前见到的一模一样。
但这次,他的眼睛不一样了。
以前见到他的时候,他的眼睛是温和的,带着点笑意。现在,他的眼睛里有光,金色的,和那道裂缝里的光一样。
我心里一紧。
阳公子在旁边小声说:“萧兄,你爸的眼睛……怎么像灯泡?”
王发说:“那是被控制了。”
老太太举起那根棍子,挡在我前面。
下棋老头捧着棋盘,手指在发抖。
四个打麻将的抱成一团,瑟瑟发抖。
我看着“我爸”,问:“您是谁?”
他笑了,那笑容和我爸一模一样。
“你爸。也是别的什么。”
我说:“什么别的?”
他看着那道裂缝,缓缓说:“你知道‘源’是怎么来的吗?”
我摇头。
他说:“它是我的一部分。”
我愣住了。
他继续说:“很久以前,我也像你一样,被选中了。去了那个地方,见了那个存在。然后,我分出了一部分,成了‘源’。剩下的,回来继续当你的爸。”
我脑子转不过来了。
“那您现在……”
他说:“现在,我回来了。带着那部分,一起回来了。”
他张开手,掌心里有一团金色的光,和我玉佩里的光一模一样。
我看着那团光,突然明白了。
他不是我爸。
他是“源”。
是那个古老意识。
但它借着我爸的样子,来见我。
##二
“源”看着我,眼神复杂。
“萧浩志,你帮我完成了融合。我得谢谢你。”
我说:“谢我?那您现在是……”
它说:“我是你爸,也是‘源’,也是别的什么。但最重要的是,我是那个一直看着你的人。”
我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它继续说:“谷怀波他们做的实验,不是为了控制我。是为了让我回来。”
“回来?”
它点头。“我被困在那个地方很久了。那个实验,帮我打开了裂缝。现在,我回来了。”
我看着它,问:“那您回来之后,要干嘛?”
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看着。”
“看着?”
“看着你们。看着这个世界。看着那些我分出去的、变成了人的部分,怎么活着,怎么爱着,怎么死去。”
我听着,心里突然有点酸。
它说:“我活了很久很久。比你们想象的所有时间加起来都久。但最让我怀念的,是我当你爸的那几十年。那些日子,比我在宇宙中飘荡的亿万年,都珍贵。”
它的眼眶红了。
虽然它是精神体,但眼眶红了。
阳公子在旁边小声说:“萧兄,这……这怎么变成催泪剧了?”
王发说:“别出声,看着。”
老太太放下棍子,抹了抹眼睛。
下棋老头捧着棋盘的手,不抖了。
四个打麻将的不抱了,站起来,看着。
我看着“源”,问:“那您现在,还是我爸吗?”
它想了想,说:“是,也不是。我有一部分是他。那一部分,会一直记得你。”
我点点头。
它走近一步,伸出手,想摸我的脸,但停在半空。
“小子,好好活着。”
然后它的身影开始变淡。
灰衬衫,微微驼着的背,那颗歪着的虎牙,一点一点消失在空气中。
最后只剩一团金色的光。
那团光飘到我面前,钻进我的玉佩里。
玉佩亮了亮,然后恢复了平常的颜色。
我摸了一下,它温温的,像心跳。
##三
“源”消失了。
但那道裂缝还在。
而且,它又开始动了。
这回不是一只手,是一群。
密密麻麻的,从裂缝里涌出来。
不是手,是……人。
不对,不是人。是精神体。
各种各样的精神体。
有穿古装的,有穿现代装的,有老的,有小的,有男的,有女的。
他们飘出来,落在地上,茫然地看着四周。
阳公子喊:“这什么情况?!”
王发说:“是那些被源困住的精神体!”
老太太说:“它们被放出来了?”
下棋老头说:“那得有多少?”
我看着那密密麻麻的身影,头皮发麻。
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像潮水一样涌出来。
最后,整个基地的院子都满了,飘着的,站着的,坐着的,全是精神体。
周科长冲出来,看着这阵势,愣住了。
“这……这怎么回事?”
我说:“源把它们放了。”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个穿古装的老头飘到我面前,问:“这是哪儿?”
我说:“基地。济南。”
他说:“济南?济南是什么?”
我说:“是个城市。”
他说:“城市是什么?”
我:“……”
阳公子在旁边说:“这老头,活得太久了。”
王发说:“不是活得太久,是死得太久。”
老头看着我们,一脸茫然。
旁边一个年轻女人飘过来,问:“有吃的吗?”
我说:“您不用吃饭。”
她说:“我知道,但我想吃。”
又一个小孩飘过来,问:“有玩的吗?”
又一个老太太飘过来,问:“有唱戏的吗?”
又一个老头飘过来,问:“有下棋的吗?”
四个打麻将的飘过来,齐声问:“有打牌的吗?”
我看着他们,头开始疼了。
周科长在旁边小声说:“萧同志,这得安排一下。”
我说:“安排什么?”
他说:“吃住行,娱乐,医疗——虽然他们不用医疗,但心理需要。”
我说:“您看着办吧。”
他苦着脸,开始指挥。
##四
接下来的几天,基地彻底乱了。
新来的精神体太多了,住的地方不够,只能临时搭棚子——用想象搭。反正精神体住的地方,想出来就行。
但问题是,有的人不会想。有的人想出来的房子,歪七扭八,自己都不敢住。有的人想出来的房子,太大,占了别人的地方。有的人想出来的房子,太漂亮,引来一群人围观。
阳公子自告奋勇当“住建部长”,负责指导大家“建房”。
他飘来飘去,指指点点。
“你这个,墙太歪了,正一正。”
“你这个,门太大了,风灌进来。”
“你这个,怎么没屋顶?”
那个没屋顶的精神体说:“我喜欢看星星。”
阳公子说:“这边没星星。”
那人说:“那我想要星星。”
阳公子说:“你想就能有。”
那人闭上眼,使劲想。屋顶上果然出现了星星,一闪一闪的。
他高兴了,阳公子也高兴了。
但下一秒,问题来了——他想的星星太亮,把旁边的人晃醒了。
旁边的人飘出来,骂骂咧咧。
两个人吵起来,阳公子夹在中间,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
王发叼着烟杆,悠悠地说:“住建部长不好当吧?”
阳公子瞪他,但没反驳。
##五
吃的方面,问题也很大。
虽然精神体不用吃饭,但有的人馋。生前爱吃,死了也改不了。
他们围着食堂,眼巴巴地看着里面的人吃饭。
老太太们最积极,每天饭点就来,趴在窗口,盯着里面的菜,嘴里念叨:
“那个红烧肉,我生前最爱吃。”
“那个糖醋排骨,我儿子小时候最爱吃。”
“那个饺子,我老伴包的比这个好看。”
食堂的师傅被盯得发毛,炒菜的手都在抖。
周科长来找我,说:“萧同志,能不能让那些精神体别来食堂?师傅们压力太大。”
我说:“您跟他们说去。”
他说:“我说了,他们不听。”
我说:“那我试试。”
我找到那些老太太,跟她们说:“你们这样盯着,师傅们不敢做饭了。没饭吃,你们看什么?”
老太太们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但她们不走,只是改成了“远观”——飘在食堂外面五十米,远远地看着。
师傅们的压力是小了,但路过的人压力大了——五十米外,几十个精神体飘着,盯着食堂,那画面,太惊悚了。
##六
娱乐方面,倒是挺顺利。
老太太——唱戏那个——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她组织了一个“老年精神体戏曲团”,把那几个喜欢唱戏的老太太都收进来,每天排练,每天演出。
演出的时候,台下坐满了精神体。有听的,有睡的,有聊天的,有打牌的,但不管干什么,气氛很热闹。
老太太高兴了,天天眉开眼笑。
阳公子凑过去,问:“师父,我能加入吗?”
老太太看他一眼,说:“你先把嗓子练好。”
阳公子苦着脸,又开始吊嗓子。
“啊啊啊啊啊——”
旁边的精神体们捂起耳朵,四散奔逃。
下棋老头也找到组织了。
新来的精神体里,有好几个喜欢下棋的。他组织了一个“棋社”,每天摆几盘棋,大家一起下。
下着下着,有人输了,不服,再来。有人赢了,得意,被围殴。有人和了,两不相欠,各自飘走。
老头乐在其中,天天念叨:“这才叫日子。”
四个打麻将的更开心了。
新来的精神体里,喜欢打牌的一大堆。他们组织了一个“麻将协会”,每天开几十桌。
打的人多,看的人更多。有的人不会打,在旁边学;有的人会打,没位置,在旁边急;有的人纯粹凑热闹,在旁边起哄。
协会会长——就是那四个老头之一——每天忙得脚不沾地,飘来飘去,维持秩序。
“不要吵!不要抢!牌品如人品!”
有人喊:“会长,他出老千!”
会长飘过去,看了一眼,说:“不算出老千,是他眼神不好,看错了。”
那人说:“那他怎么老赢?”
会长说:“他运气好。”
那人说:“我不信!”
会长说:“不信也得信。我是会长,我说了算。”
##七
那天晚上,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飘来飘去的精神体们。
有唱戏的,有下棋的,有打牌的,有聊天的,有发呆的。
热闹得像庙会。
阳公子飘过来,站在我旁边。
“萧兄,想什么呢?”
我说:“想我爸。”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还在吗?”
我说:“在。在那里面。”我指了指胸口的玉佩。
他点点头。
远处,王发和他老婆在散步,边走边吵,吵完又笑。
陈老和他那几个老同事在喝茶,聊得热火朝天。
老太太带着她的戏团在排练,一唱一和,比专业还专业。
下棋老头在院子里摆棋,身边围了一圈人。
四个打麻将的在门口鏖战,吵得震天响。
我看着这一切,心里突然涌起一个念头——
也许,“源”把这些精神体放出来,不是为了别的。
就是为了让他们,也过上这样的日子。
有朋友,有爱好,有吵有闹,有笑有泪。
这才是活着——不对,这才是存在。
阳公子在旁边小声说:“萧兄,那道裂缝……”
我抬头看。
那道裂缝还在,但变小了。
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最后,消失了。
天空恢复了原来的颜色。
深蓝色的,星星在上面闪。
我长出一口气。
但下一秒,裂缝消失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光点。
越来越亮。
越来越大。
最后,光点里走出一个人。
瘦瘦的,穿着旧式的中山装,手里拿着一根拐杖。
云老。
他飘到我面前,笑眯眯地看着我。
“萧浩志,好久不见。”
我愣住了。
“云老?您怎么来了?”
他看着远处的那些精神体,缓缓说:
“来带他们回去。那边,也需要他们。”
我心里一紧。
带回去?
他转过头,看着我,那眼神里有点复杂的东西。
“你不舍得?”
我看着那些精神体,唱戏的,下棋的,打牌的,聊天的,发呆的。
他们在这儿,多好。
有朋友,有爱好,有吵有闹,有笑有泪。
可是,那边是他们的家。
我沉默了。
云老拍拍我肩膀(虽然拍不到),说:“别担心。他们可以两边跑。只要记得路,随时能回来。”
我看着他,问:“真的?”
他点点头。
我笑了。
远处,那些精神体们还不知道这个消息,还在唱,还在下,还在打,还在聊,还在发呆。
我看着他们,心里默默说:
去吧,回那边看看。
但记得回来。
这儿也是你们的家。
(第三十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