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天。

　　赵珩已经三个月没主动去见林小满了。

　　但他每天都在看。

　　用天机盘，远远地看。

　　他看着林小满的同化进度一天天攀升，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拨动沙漏，每一粒沙子落下，林小满就少一分。

　　第四十七天，林小满和管事起了冲突。起因是什么已经没人说得清了，只知道他把管事打成重伤，断了两根肋骨，左臂骨折。府里要处置他，要把他送官，要打他五十棍赶出府去。但他拿出一大笔银子“赔罪”，最后不了了之。没人知道他的银子从哪来的。那天晚上，赵珩用天机盘看了一眼——同化进度45%。

　　第五十三天，林小满的妹妹伤好了，来马场找他。兄妹俩站在角落里说了几句话，林小满的表情很冷，他妹妹一直在哭，最后捂着脸跑了。之后林小满连续三天没出门，再出现的时候，眼神又变了几分。同化进度51%。

　　第六十八天，有护卫私下议论林小满“邪门”，说他是妖怪，说他是被鬼附身了。第二天，那护卫被马踢断了腿，骨头都露出来了。没人看见是谁干的，但所有人都知道是谁。同化进度62%。

　　第八十二天，林小满开始说一些奇怪的话。有一次他骂一个偷懒的马倌，用的词汇太狠，太毒，完全不像是十六岁少年能说出来的。那些话里，夹杂着古语，夹杂着赵珩听不懂的词汇。那个马倌被骂得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同化进度73%。

　　第九十四天，赵珩远远看见林小满站在马场中央，抬头看着太阳。阳光刺眼，他却不眨眼。那个姿势，那个神态，像极了一个人——像极了天机盘画面里，那道光点中的虚影。同化进度81%。

　　第九十九天。

　　赵珩照常来马场。

　　石凳上早就没有那壶水了。很久以前就没有了。

　　他坐下，目光扫过马场。

　　林小满站在远处，背对着他，和几个护卫说着什么。那几个护卫对他的态度，已经像是对待上位者——低着头，弯着腰，唯唯诺诺，大气都不敢喘。

　　林小满说了几句话，护卫们如蒙大赦，散了。

　　他转过身，目光和赵珩撞上。

　　他朝赵珩走过来，步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很从容，像踩在鼓点上。

　　“世子爷。”他在赵珩面前站定，微微低头，行了个礼。

　　赵珩看着他。

　　三个月前那个阳光灿烂的少年，已经彻底消失了。

　　眼前这个人，五官凌厉，眼神阴鸷，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一把出鞘的刀。他的脸，已经完全变了一副模样——二十五六岁的长相，棱角分明，线条硬朗，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威势和压迫感。

　　他的声音也变了。低沉，沙哑，像是砂纸磨过铁锈，偶尔会带出奇怪的腔调，像是古语的口音。

　　“小满，”赵珩说，“你妹妹呢？”

　　“死了。”林小满笑了笑，笑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死了有半个月了。”

　　赵珩瞳孔微缩。

　　“怎么死的？”

　　“我杀的。”林小满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太吵了，整天哭哭啼啼，说什么‘哥哥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哥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烦。”

　　赵珩看着他，没说话。

　　林小满也看着他，目光幽深，像两潭看不到底的水。忽然，他笑了。

　　“世子爷，您是不是一直都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我这东西。”林小满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动作很随意，“您知道这是什么，对不对？您从一开始就知道。您第一次赏我银子的时候，就知道了。”

　　赵珩沉默。

　　林小满往前走了一步，盯着他的眼睛，目光灼灼：“世子爷，您也有吧？”

　　赵珩没回答。

　　林小满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退后一步，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佩服，有嫉妒，有复杂难言的东西。

　　“世子爷，您是真厉害。”他说，“您居然一次都没用过。您知道吗，那个声音跟我说，像我这样的，千千万万个里也出不了一个能扛住的。您扛住了。”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也许是嫉妒，也许是佩服，也许两者都有，分不清。

　　“可惜了。”他说，声音低下去，“那个声音还说，扛住也没用。因为迟早有一天，会有更强的找上门来。到时候，您扛不扛，都由不得您了。”

　　他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赵珩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一瞬间，闪过了什么。

　　太短暂了，短到赵珩几乎以为是错觉。

　　但那确实是林小满——那个会偷偷给他放水的少年——最后的、唯一的、一闪而过的求救。

　　然后那眼神消失了，像火星熄灭。

　　林小满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远。

　　背影已经完全不像一个少年。

　　赵珩坐在石凳上，一动不动。

　　眉心那道金纹，烫得快要烧起来。

　　当天夜里，他最后一次用天机盘解析林小满。

　　识海深处，画面浮现。

　　林小满的识海里，那枚金色光点已经大如拳头，光芒刺眼得几乎看不清里面。光点里的虚影，已经彻底清晰了——那是一个中年男人，国字脸，浓眉，眼神凌厉，气势惊人。他盘膝而坐，嘴角带着笑，像是在等待什么。

　　金色丝线密密麻麻，几乎把林小满的神魂整个包裹起来，像一个大茧。只能隐约看见，茧的深处，有一团微弱的、小小的光，正在一点一点暗淡下去。

　　【天道碎片·一阶凡仙级】

　　【大能残魂状态：即将完成夺舍】

　　【已启用次数：无法计数】

　　【同化进度：97%】

　　【沉迷期限剩余：9年】

　　【警告：宿主原有人格仅存3%，预计在7天内彻底消散】

　　【注：当同化进度达到100%时，残魂将完全掌控肉身，原宿主形神俱灭，世间再无林小满此人】

　　赵珩躺在摇椅上，看着月光从窗棂洒进来。

　　月光如水，照在他脸上。

　　他脸上没有表情。

　　但他的手，在抖。

　　还有三天。

　　三天后，他神魂里那枚沉寂十年的碎片，就会彻底消散，化为无主本源。

　　三天后，他就不再是“猎物”。

　　三天后，他就可以做点什么了。

　　但林小满，等不了三天了。

　　远处，王府前厅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马蹄声，有兵器碰撞的声音，乱成一团。

　　赵珩坐起来，皱眉听了听。

　　然后他站起来，推开门，往外走。

　　月光下，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正从前厅方向跑过来，边跑边喊，声音都劈了：

　　“世子爷！世子爷！北境出事了！王爷他——”

　　赵珩站在原地，月光照在他脸上。

　　他忽然想起林小满白天说的那句话：

　　“迟早有一天，会有更强的找上门来。到时候，您扛不扛，都由不得您了。”

　　他抬头看了看月亮。

　　很圆。

　　很亮。

　　像极了前世最后一次出警那天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