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他爹是个活宝
一
老头飘在阳台上,摇着蒲扇,脚离地十公分,一脸悠闲,跟在自己家客厅遛弯似的。
滨禹举着相机,手抖得跟筛糠似的,但眼睛贼亮,嘴里念念有词:“卧槽卧槽卧槽,真飘着真飘着……”
老头冲他挥挥蒲扇:“小娃子,别拍了,过来,爷爷又不跑。”
滨禹看看我,我点点头,他才壮着胆走过去,但还是保持着两米距离。
老头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我叫谷建设,六十八,死了三年了。生前是钢厂工人,退休后没事干,就喜欢溜达。死了还是这毛病,改不了。”
我盯着他:“您下午在研究所门口,跟我们说话的时候,是故意的?”
他嘿嘿一笑:“那当然。我得看看我儿子那单位都招了些什么人。你小子看着还行,就是有点傻乎乎的。”
我:“……”
娇玉在旁边憋着笑,捅捅我:“他说你傻。”
我瞪她一眼。
老头继续说:“你爸让我带个话——西藏那地方,他当年其实没去成。组织上不让,说太危险。后来调查组解散了,他想自己去,但还没来得及,就出事了。”
我心里一紧:“出什么事?”
老头沉默了一下,蒲扇也不摇了:“车祸。但他自己知道,那不是意外。”
我攥紧拳头。
娇玉走过来,握住我的手。
老头看着我,眼神里有点同情:“小子,你爸让我告诉你,别走他的老路。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
我深吸一口气:“那您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老头又笑了,笑里带着点狡黠:“因为你爸是我兄弟。当年在调查组,我俩一个宿舍。他救过我的命。后来他走了,我活着,一直欠他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挺认真,但下一秒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摇着蒲扇说:“再说了,我死了也没别的事干,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帮老兄弟跑跑腿。”
滨禹在旁边小声问:“爷爷,您在那边……都干什么呀?”
老头看他一眼,乐了:“干什么?跟活着差不多呗。有工作的,有闲逛的,有谈恋爱的,有打架的。我嘛,就到处溜达,看看热闹,偶尔托个梦吓唬吓唬我儿子。”
“吓唬谷叔叔?”
“那小子从小就不爱说话,我活着的时候就发愁,死了更发愁。”老头叹气,“有一次我托梦给他,说‘儿子,爸想你了’,结果他第二天给我烧了个最新款的电脑。我心想:我是缺电脑的人吗?我是缺儿子陪!”
我听着听着,突然有点想笑。这老头,死了都不消停。
##二
正聊着,门铃突然响了。
我和娇玉对视一眼,这大晚上的,谁来?
滨禹跑过去看猫眼,回头小声说:“爸,是楼下王阿姨。”
王阿姨?那个天天跳广场舞、嗓门比喇叭还大的王阿姨?
我打开门,王阿姨穿着睡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盘饺子,满脸堆笑:“小萧啊,阿姨包了饺子,给你们送点尝尝。”
我赶紧接过来:“谢谢王阿姨,您太客气了。”
王阿姨往里瞄了一眼:“你们家来客人了?”
我心里一紧——阳台上还飘着一个呢!赶紧侧身挡住:“没有没有,就我们一家三口。”
王阿姨狐疑地看看我,又看看屋里,然后压低声音说:“小萧,我跟你说个事。”
“您说。”
“你们家楼上那户,最近老有怪声,半夜三更的,咚咚咚的,吵得我睡不着。”她神秘兮兮的,“我怀疑是不是闹鬼。”
我差点笑出来,但忍住了:“不会吧,可能是楼上小两口吵架呢。”
王阿姨摇头:“不对,我观察过了,那户根本没人住!空了半年了!”
我愣了一下。
没人住的房子,半夜有怪声?
王阿姨继续说:“你人缘好,跟居委会熟,能不能帮我们反映反映?让上面查查,到底怎么回事。”
我点头应下来,把她送走。
关上门,回头一看,那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阳台飘进来了,正站在王阿姨刚才站的地方,若有所思。
“那个老太太,能看见我。”他说。
我愣住了:“什么?”
老头指着门口:“刚才她往里看的时候,盯着我站的地方看了两秒。普通人看空气,不会那样。”
我心里一惊——王阿姨,也能看见?
娇玉在旁边说:“不会吧?王阿姨在这儿住了二十年了,从来没听她说过什么异常。”
老头摇头晃脑:“有些人,能看见,但自己不知道。她可能以为是眼花,或者错觉,就忽略了。”
我想到自己,要不是张力那一拽,可能也一直以为自己是眼花。
滨禹兴奋了:“爸!咱楼上那个空房子,是不是也有什么?”
我瞪他一眼:“别瞎说。”
但心里也在想——半夜怪声,空房子,会不会真有什么?
老头飘到我面前,拍拍我肩膀(虽然拍不到),说:“小子,你事儿越来越多了。西藏的事还没完,现在又多一个楼上邻居。慢慢来吧,不着急。”
我哭笑不得:“您这是安慰我呢还是吓唬我呢?”
他哈哈一笑,身影开始变淡:“我走了,下次再聊。对了,告诉你儿子,别老拍我,我不上相。”
说完就没了。
滨禹举着相机,一脸遗憾:“爷爷,我还没采访您呢!”
我敲他脑袋:“采访什么采访,睡觉去!”
##三
第二天上班,我脑子里还想着王阿姨的事。
刚到单位,就看见门口围了一堆人。走近一看,是张大爷和李大妈又吵起来了。这次不是因为狗,是因为——广场舞。
“你家的舞队占了我们地方!”李大妈叉着腰。
“那地方写了你名字吗?”张大爷不甘示弱。
旁边一个年轻人在劝架,二十多岁,瘦高个,戴个眼镜,一脸无奈。看见我,他眼睛一亮:“萧哥!你来了!快帮帮忙!”
我走过去,问怎么回事。
原来,老太太的广场舞队最近换了领队——就是我妈。她上任后,队伍越来越壮大,原来的场地不够用了,就扩到了张大爷他们那支舞队的地盘。张大爷的老伴也是舞队的,这下两家杠上了。
我听着听着,突然有点想笑。我妈这才上任几天,就开始抢地盘了?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我妈。
“浩志,你下班来一趟,咱们舞队今晚汇演,你来看!”
我扶额:“妈,我今晚有事……”
“什么事比看你妈跳舞重要?”她打断我,“必须来!还有,带娇玉和滨禹一起来!”
说完挂了。
我看着手机,叹了口气。
旁边那个年轻人凑过来,一脸崇拜:“萧哥,你妈是广场舞领队啊?太酷了!”
我看看他:“你是新来的?”
他点头:“我叫赵晓阳,刚分来的,负责宣传。”
赵晓阳,这名字听着挺文艺,但人看着有点二。
果然,他下一句是:“萧哥,我能采访你妈吗?我想做个广场舞专题,发咱们公众号!”
我看着他,心想:这孩子,早晚得被他妈的热情吓跑。
##四
晚上七点,我带着娇玉和滨禹,到了小区中心花园。
好家伙,人山人海。至少七八十号老太太,穿着统一的红色T恤,排成方阵,个个精神抖擞。我妈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个小喇叭,正在指挥。
滨禹掏出相机就拍,嘴里念叨:“历史性时刻,我奶奶C位出道。”
娇玉在旁边笑。
我看见张大爷和他老伴也在人群里,脸色不太好看。旁边李大妈带着她那队人,穿着蓝色T恤,正在另一边热身。
两队人,隔着一条小道,眼神交锋,杀气腾腾。
我心里一紧:今晚不会打起来吧?
音乐响起,我妈那队开始跳。别说,跳得还挺整齐,一看就是练过的。我妈在最前面,动作标准,表情投入,比当年在学校带操还认真。
滨禹拍得津津有味,嘴里还配音:“六十八岁高龄,依然奋战在文艺第一线,这就是我奶奶!”
我敲他脑袋:“闭嘴。”
一曲跳完,掌声雷动。我妈冲观众挥手,那派头,跟明星似的。
然后轮到张大爷那队上场。他们穿蓝色,跳的是另一支曲子,风格偏传统,秧歌那种。跳得也不错,但气势上输了一截。
我妈凑过来,得意洋洋:“怎么样?你妈厉害吧?”
我竖起大拇指:“厉害厉害。”
她压低声音:“其实昨晚有个人来指导我们,说我们队形有问题,改了一下,今天效果就好多了。”
我随口问:“谁啊?”
她想了想:“一个老头,瘦瘦的,摇着蒲扇,说话挺逗的。他说他是广场舞专业指导,死了好多年了,经验丰富。”
我愣住了。
摇蒲扇?死了好多年?
我妈继续说:“我一开始还以为他是精神病,后来发现他真有两下子。他说他生前就是搞文艺的,死后没事干,就到处指导广场舞队。”
娇玉在旁边小声说:“谷子东他爹?”
我点头,哭笑不得。
那老头,真是哪儿都有他。
##五
汇演结束,观众散去。我妈跟队员们收拾东西,我和娇玉、滨禹在旁边等着。
突然,一个老太太跑过来,神色慌张:“萧姐,不好了!老王晕倒了!”
我妈一愣,赶紧往那边跑。我跟过去,看见一个七十来岁的老太太躺在地上,脸色发白,呼吸急促。
娇玉冲过去,蹲下检查,然后抬头说:“叫120,可能是心梗。”
我赶紧打电话。周围的老太太们围成一圈,七嘴八舌,有的说掐人中,有的说灌水,乱成一团。
娇玉抬头喝了一声:“都别吵!散开!让她通风!”
那些老太太被她的气势镇住,纷纷后退。
救护车很快来了,把老王拉走。我妈跟着去了医院,让我先回家。
回去的路上,滨禹一直沉默。快到家门口,他突然说:“爸,那个王奶奶,刚才我看见她旁边站着个人。”
我心里一紧:“什么人?”
“一个老太太,穿着病号服,站在她旁边,一直看着她。”滨禹声音有点抖,“后来救护车来了,那人就不见了。”
我和娇玉对视一眼。
老王的老伴,三年前就去世了。也是在医院,也是心梗。
第二天,我们收到消息,老王救过来了,没大事。
我妈回来说,老王醒过来第一句话是:“我看见我家老张了,他让我回来,说还不到时候。”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手环突然震了一下,黄色。
我知道他在。
“爸。”我轻声说。
那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嗯。”
“今天的事,您看见了吗?”
“看见了。”他说,“那个老张,我认识。他让我谢谢你老婆,救了他老伴。”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爸,你们那边,到底是什么样的?”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跟这边差不多,只是……没那么急。时间走得慢,人也想得开。”
我点点头,没再问。
远处,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那些灯光下面,有多少人,有多少故事,有多少生离死别,有多少——还没说完的话。
(第十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