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马大姐
一
第二天一早,娇玉真请了假。
我起床的时候,她已经化好妆、换好衣服,坐在餐桌前喝咖啡,一脸“今天谁也别拦我”的表情。
滨禹在旁边举着相机,嘴里念念有词:“记录历史性时刻——我妈第一次参与我爸的见鬼事业。”
娇玉头也不回:“萧滨禹,你再拍我把你相机扔楼下去。”
滨禹缩缩脖子,但手没停。
我洗漱完坐下吃饭,娇玉给我夹了个包子:“快吃,吃完去你那研究所。”
我看着她,突然有点感动:“老婆,你真要去?”
她瞥我一眼:“怎么,怕我给你丢人?”
“不是,我是怕你吓着。”
她笑了:“我干了二十年急诊,什么没见过?死人我都见多了,还怕活人?”
我想了想,也是。她见过的尸体,比我见过的精神体还多。
吃完饭,我们出门。滨禹在身后喊:“爸!妈!记得拍照!我要做Vlog!”
娇玉头也不回地比了个向下的手指。
到了研究所,还是那个灰色建筑,还是那个武警。我刷了卡,带娇玉进去。电梯下到地下,门一开,她愣了一下。
“这么大?”
我点点头,领着她穿过大厅,往许爱国的办公室走。一路上碰见几个穿白大褂的,都好奇地打量娇玉。有个年轻小伙儿差点撞墙,眼睛都直了。
我心想:至于吗?不就一四十岁大姐?
娇玉倒是大大方方,还冲人家笑了笑,那小伙儿脸腾就红了。
许爱国在办公室门口等着,看见娇玉,也愣了一下,然后赶紧伸手:“萧夫人,久仰久仰。”
娇玉跟他握手,笑着说:“别叫我萧夫人,听着像民国剧。叫娇玉就行。”
许爱国笑着点头,把我们让进办公室。
屋里还有几个人——谷子东、欣怡,还有一个我没见过的中年女人,四十多岁,短发,穿一身工装裤,腰间挂着一大串钥匙,走路叮叮当当响。
许爱国介绍:“这位是马凤英,我们后勤保障的负责人。大家都叫她马大姐。”
马大姐冲我点点头,嗓门挺大:“萧浩志是吧?早听说你了!以后有什么事找我,仓库里的东西随便用!”
我被她的热情震了一下,连连点头。
娇玉在旁边小声说:“这人挺有意思。”
马大姐耳朵尖,听见了,哈哈大笑:“姑娘,你也有意思!我就喜欢爽快人!”
姑娘?娇玉都四十了,被她叫姑娘,忍不住笑了。
##二
人到齐了,许爱国开始说正事。
他把那张名片放在桌上——就是昨晚那两个人留下的那张。
“特殊事件调查科。”他推了推眼镜,“这个部门,我知道。”
我看着他的表情,心里有点紧张。
“他们跟我们不是一回事。”许爱国说,“他们是军队系统的,专门处理一些……嗯,更敏感的事件。我们搞研究,他们搞行动。平时井水不犯河水。”
“那他们为什么找我?”
许爱国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因为你父亲。”
我攥紧拳头。
“你父亲当年的事,比我们之前了解的要复杂。”他看了看马大姐,马大姐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个文件夹递给我。
我打开,里面是一份泛黄的档案,上面贴着我爸年轻时候的照片——三十来岁,瘦瘦的,穿着旧军装,笑得有点傻。
档案上写着:萧建国,1960年生,1983年退伍,1985年进入……
“进入什么?”我看不清,那行字被涂黑了。
马大姐在旁边说:“进入我们研究所的前身,一个叫‘特殊现象调查组’的部门。”
我愣住了。
我爸,进过研究所?
许爱国接过话:“你父亲退伍后,因为某些特殊能力——现在看来就是能看见精神体——被招进了调查组。他在那儿工作了三年,然后因为一些原因离开了。”
“什么原因?”
“档案上没写。”许爱国摇头,“但根据我们查到的,他离开后不久,那个调查组就解散了。然后过了十几年,才重新组建了我们这个研究所。”
我盯着那张泛黄的照片,心里翻江倒海。
我爸从来没说过这些。在我眼里,他就是个普通工人,普通父亲,普通老头。可原来,他也有秘密。
娇玉在旁边握住我的手,轻声说:“继续看。”
我翻下去,后面是一些调查报告,记录着各种“异常事件”——有的在乡下,有的在城市,有的在深山老林。我爸的签名出现在每一份报告的末尾。
最后一页,是一份事故报告。
“1989年7月,调查组在西藏执行任务时遭遇意外。三人死亡,两人失踪。幸存者:萧建国。”
西藏。
又是西藏。
##三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马大姐第一个打破沉默,她一拍桌子:“行了行了,别哭丧着脸,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现在重要的是接下来怎么办。”
我抬头看她:“马大姐,您怎么知道这些?”
她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这年纪还有虎牙,挺可爱的。
“因为我当年也是调查组的。”她说,“跟你爸是同事。”
我腾地站起来。
她摆摆手:“别激动别激动,坐下说话。”
我慢慢坐下,盯着她。
马大姐叹了口气,从腰带上解下一串钥匙,挑出一个旧旧的铜钥匙,放在桌上。
“这个,是你爸当年留给我的。他说,如果他出事,就把这个交给你。但后来他出事了,你却一直没来找我。我知道时机还不够,提前了反而害了你。我等了十年,直到最近听说你被卷进来,我才主动申请调到这个研究所。”
我看着那把钥匙,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是什么钥匙?”
马大姐摇头:“不知道。他只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你,告诉你‘门要开了’,你就去这个地方,用这把钥匙打开它。”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西藏,某县,某乡,某山沟。
我盯着那个地址,脑子里乱成一团。
娇玉在旁边问:“那个人,那个来说‘门要开了’的人,是谁?”
马大姐又摇头:“不知道。你爸没说。他只是让我等。”
许爱国清了清嗓子:“现在看来,那个‘门要开了’的人,可能已经出现了。”
我想起那个云老,想起那个古老意识,想起谷怀波说的“通天之门”。
是他们吗?
还是别的什么人?
谷子东突然开口了,结结巴巴的:“那、那个金属球的信号,也、也是指向西藏。应、应该不是巧合。”
欣怡在旁边补充:“而且那个回应的信号,频率很特殊,跟我们记录过的任何精神体都不一样。可能……可能就是那个‘古老意识’。”
我看着桌上那把旧钥匙,突然觉得它很重,比那块玉佩还重。
十年前,我爸就预料到今天了?
##四
从研究所出来,已经下午两点了。
娇玉一直没说话,就那样挽着我的胳膊,慢慢往外走。阳光挺刺眼,地下待久了,突然出来还有点不适应。
走到门口,碰见一个老头在那儿转悠,七十来岁,穿个白背心,手里摇着蒲扇,看见我们就凑过来。
“哎,同志,问一下,这儿是那个什么……地球什么研究所吗?”
我愣了一下,看了看门口的牌子——明明什么都没写。
“大爷,您找谁?”
老头上下打量我,然后说:“我找我儿子,他在里面上班。姓谷,谷子东,你们认识不?”
谷子东他爸?
我正想说话,马大姐从后面出来了,看见老头,眼睛一亮:“老谷!你怎么来了?”
老头看见马大姐,也笑了:“老马!我找那个不孝子,一个月没回家了,他妈想他了。”
马大姐招呼他进去,回头冲我挤挤眼:“这老头有意思,下次给你们讲他的故事。”
我看着那老头摇着蒲扇走进去,心想:谷子东那社恐,居然有个这么外向的爹?
娇玉在旁边笑:“看来那社恐是遗传他妈。”
我也笑了。
回去的路上,娇玉突然说:“浩志,我陪你去西藏。”
我摇头:“不行,太危险。”
她看着我,眼神很平静:“你一个人去就不危险?”
我语塞。
她继续说:“我知道你怕我出事。但我更怕你出事。咱们结婚二十年,什么事不是一起扛的?”
我看着她,四十岁的脸,眼角有细纹,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你医院那边……”
“请假。”她打断我,“大不了辞职。工作可以再找,老公没了可就真没了。”
我鼻子一酸,把她揽进怀里。
她靠在我肩上,轻声说:“而且,我也想去看看你爸去过的地方。”
##五
晚上到家,滨禹已经急得团团转了。
看见我们进门,他举着相机就冲过来:“爸!妈!你们可算回来了!我拍到好东西了!”
我把他的相机扒拉开:“什么好东西?”
他兴奋地点开屏幕,快进到一个画面——是我们家客厅,下午三点多,没人。
“你看!”
画面里,客厅突然闪了一下,然后出现一个人影——一个老头,瘦瘦的,穿一身白背心大裤衩,摇着蒲扇,站在茶几旁边东张西望。
我看着那老头,愣住了。
这不是下午在研究所门口那个吗?谷子东他爸?
他怎么跑我们家来了?
滨禹在旁边解释:“我下午在家写作业,听见门响了一下,出来看没人,但相机录到了这个。爸,这是谁啊?新来的鬼?”
我盯着屏幕,那老头在客厅里转了一圈,还凑到滨禹的房间门口往里看了看,然后摇摇头,好像对什么不满意,最后走到阳台,消失了。
娇玉在旁边皱眉:“这人是精神体?”
我摇头:“不对,下午我亲眼看见他,活生生的,还跟马大姐说话呢。”
那他是怎么出现在我们家的?
而且他来干什么?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马大姐。
“萧儿,我跟你说个事。”她的声音有点急,“老谷——就是下午那个老头——他三年前就死了。”
我愣住了。
“什么?!”
“我也是刚才才知道。”马大姐说,“他老伴说,老谷三年前心梗走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经常‘回来’,有时候在家里,有时候来研究所。他儿子谷子东看不见,但我知道。我一直没戳穿他,他就那样,两边跑着玩。”
我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所以那老头也是精神体?
那他下午在研究所门口,跟我们说话,跟马大姐说话,还大摇大摆走进去——他装得跟活人一样?
滨禹在旁边听见了,眼睛都亮了:“爸,这老头太酷了!我想采访他!”
我瞪他一眼,但心里也挺震撼。
原来精神体还能这样——装作活人,到处溜达,跟人聊天,混日子。
那这些年,我身边有多少这样的人?
那个卖煎饼的大爷,那个天天遛狗的老太太,那个在公园下棋的老头——会不会有一个也是……
正想着,阳台那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慢悠悠的,带着点笑意:
“小子,别瞎猜了。我今儿来,就是跟你说一声——你爸让我转告你,西藏那个地方,他当年去了没办成。这次,你得替他接着办了。”
我转头,看见那老头站在阳台上,摇着蒲扇,笑眯眯的。
这回是飘着的,脚离地面十公分。
滨禹举着相机,手都抖了:“爸……爸……拍到了拍到了!”
老头冲他挥挥蒲扇:“小娃子,别拍了,过来,爷爷给你讲个鬼故事。”
滨禹愣在那儿,不知道是该过去还是该跑。
我看着他,又看看那老头,突然笑了。
这世界,还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第十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