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邻居不太平
一
有些事吧,你不想它的时候,它啥事没有。你一惦记上,它就跟约好了似的,排着队来找你。
王阿姨那盘饺子,我吃了,味儿不错。可她说的那些话,像饺子馅里的姜末,咽下去了还老在那儿硌着。
“空房子,半夜怪声。”
这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宿。
第二天上班,我顶着俩黑眼圈坐工位上发呆。罗爱国凑过来,这回他没八卦,反而一脸神秘兮兮的。
“老萧,我跟你说个事。”
我瞥他一眼:“又怎么了?”
他压低声音:“我昨晚上也听见了。”
我心里一动:“听见什么?”
“咚咚咚,像有人在楼上跳绳。”他挠头,“可我家住顶楼,六楼,上面就是天台。谁大半夜在天台跳绳?”
我盯着他:“你家那栋楼,是不是离王阿姨家不远?”
他点头:“就隔一条街。怎么,你也听见了?”
我没回答,反而问:“你家那栋楼,以前是干什么的?”
罗爱国想了想,摇头:“不知道,反正我住了十几年了。不过听老邻居说,这楼是八十年代建的,之前这块地好像是……医院?”
医院。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医院?”
罗爱国挠头更狠了,头发都挠成鸡窝:“好像是个什么……传染病医院?后来拆了盖楼。你问这干嘛?”
我没回答,掏出手机查了一下。东三环这片,八十年代确实有个传染病医院,后来拆迁,盖了居民楼。就是罗爱国和王阿姨他们那片。
医院的旧址。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那个空房子,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罗爱国看我脸色不对,凑过来:“老萧,你想什么呢?”
我看着他,突然说:“今晚,咱俩去那个空房子看看。”
他愣住:“啥?”
“你不是好奇吗?咱亲自去看看。”
他脸都白了:“老萧,你别吓我。我就是八卦一下,没想亲身参与。”
我拍拍他肩膀:“怕什么,有我呢。”
他看着我,那眼神复杂得很,最后憋出一句:“你是不是有什么保命的法宝?”
我心想:法宝倒没有,玉佩有一个,手环有一个,还有一堆看不见的朋友。
“放心吧,死不了。”
##二
晚上七点半,我跟娇玉说要加班。
她正在看电视,头也不回:“加什么班?”
“单位有点事,处理完就回来。”
她终于转过头,盯着我看了三秒,那眼神,跟X光似的。
“萧浩志,你撒谎的时候右边眉毛会抖。”
我一愣,下意识摸了摸右眉。
她笑了:“逗你的。去吧,注意安全。”
我:“……”
这女人,越来越像我妈。
滨禹从屋里探出头:“爸,我跟你去!”
我瞪他:“你给我老老实实写作业。”
他撇嘴,缩回去了。但我看见他往书包里塞东西——那个相机。
算了,爱跟就跟吧,反正这小子命大。
八点,我和罗爱国在那栋楼下碰头。
这是一栋六层老楼,灰扑扑的,墙皮掉得跟白癜风似的。楼道灯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忽明忽暗,跟恐怖片现场似的。
罗爱国缩着脖子,四处张望:“老萧,咱真要上去?”
我点点头,往里走。
楼梯间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平时这种老楼,就算晚上也应该有电视声、说话声、炒菜声。可现在,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看了看手环——绿色,没异常。
继续往上。
二楼,三楼,四楼,五楼。
走到五楼半的时候,手环突然震了。
绿色变黄色,又变红色。
我停下脚步,示意罗爱国别出声。
他整个人贴在墙上,眼睛瞪得溜圆,嘴闭得紧紧的,大气都不敢喘。
我慢慢往上走,六楼到了。
那间空房子在楼道尽头,门关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蓝白色的,像旧电视的雪花屏。
张力那栋楼里的光,也是这样的。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口,伸手推门。
门开了。
屋里一片漆黑,但那种蓝白色的光从四面墙壁透出来,照得人脸上惨白惨白的。没有家具,只有空荡荡的房间,和地上几行脚印——像是有人在屋里走来走去留下的。
罗爱国在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声音抖得厉害:“老……老萧,这是什么?”
我没回答,慢慢往里走。
手环红得发亮,震得手腕发麻。手机上的程序在狂跳,数字从几十飙到几千。
走到房间中央,我突然感觉到什么,抬头一看——
天花板上,趴着一个人。
不对,不是趴着,是飘着。
一个老头,七十来岁,穿着旧式病号服,脸白得像纸,正低头看着我。
我没动,也没喊,就那样仰着头,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过了几秒,他慢慢从天花板上飘下来,落到我面前,离我不到一米。
罗爱国在我身后发出一声怪叫,然后我听见“咚”的一声——他晕过去了。
我顾不上他,继续盯着那老头。
老头开口了,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话的人:
“你能看见我?”
我点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里带着点欣慰,又带着点苦涩。
“好,好。”他说,“我等了三十年了,终于有人能看见了。”
我看着他,问:“您是谁?”
他飘在空中,慢慢说:“我叫刘德明,是这儿的病人。三十年前,这个医院拆的时候,我死了。”
我心里一紧:“您一直在这儿?”
他点头,指着窗外:“下面,以前是我的病房。后来医院拆了,楼盖起来了,我出不去,就在这儿待着。有时候有新邻居搬进来,我想跟他们说说话,但他们看不见我。”
我看着他苍白的脸,突然有点心酸。
三十年,困在这儿,出不去,没人看见,没人说话。
“后来,这间房子没人住了,我就天天在这儿飘着。”他说,“最近我发现,这儿出现了一些变化。”
“什么变化?”
他指了指地板:“下面有东西。很热,很亮,有时候会发光。我不知道是什么,但那东西让我觉得……有力气。”
我蹲下,摸了摸地板。凉的,没异常。
但手环还在狂震。
我站起来,问他:“那个东西,什么时候出现的?”
他想了一会儿:“大概……一个月前。”
一个月前——正是张力死的时候,也是我“觉醒”的时候。
我心里隐隐觉得,这两件事有联系。
##三
正想着,门口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吊儿郎当的:
“哟,挺热闹啊。”
我回头,看见一个老头飘在门口,摇着蒲扇,笑眯眯的。
谷建设。
他飘进来,四处看看,啧啧两声:“这地方,能量够足的。难怪老刘出不去,被吸住了。”
那个穿病号服的老头——刘德明——看见谷建设,愣了一下:“你也是……?”
谷建设点头:“死了三年了,到处溜达。老哥,你困在这儿三十年了?厉害厉害,要我早疯了。”
刘德明苦笑:“出不去,有什么办法。”
谷建设飘到他旁边,拍拍他肩膀(虽然拍不到):“没事,今儿遇见贵人,你有救了。”
他朝我努努嘴:“这小子,身上有钥匙。能开门。”
我愣住了:“我?”
谷建设点头,晃着蒲扇:“你不知道?你那玉佩,不光能开门,还能解困。你试试,心里想着让他出去,然后摸摸他。”
我看着刘德明,犹豫了一下,然后伸手,碰了碰他的肩膀——虽然摸到的只是空气,但那一刻,玉佩突然发热,一股暖流从胸口涌出,顺着胳膊传到手上。
刘德明浑身一震,然后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
“我……我能动了!”
他飘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然后飘向窗外。窗外是夜空,他穿过窗户,飘到外面,然后回头冲我挥手。
“谢谢你!我终于能走了!”
然后他越飘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那儿,愣了半天。
谷建设飘到我面前,蒲扇在我眼前晃晃:“小子,行啊。第一次用就会了,有天赋。”
我低头看玉佩,它还在发热,但慢慢凉下来。
“这到底是什么?”
谷建设摇头晃脑:“我也不知道。你爸没跟我说。但我知道,这东西不简单。它能做的事,比你想的多。”
他看看四周,又看看地上晕过去的罗爱国,啧啧两声:“你这朋友,胆子太小。行了,我先走了,回头有人来找你。”
“谁?”
他嘿嘿一笑:“一个老头,穿古装的,说话文绉绉的。他说他姓云。”
云老?
我想再问,他已经飘出去了,留下一串笑声。
我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窗外。
远处,城市的灯火闪烁。那些灯光下面,有多少像刘德明一样被困住的人?
突然,手环又震了。
这次不是红色,是黄色——好奇。
我低头看手环,然后抬头,看见角落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不是精神体,是活人。
一个老头,穿着破旧的中山装,蹲在墙角,正盯着我看。
我吓了一跳:“你谁啊?”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走过来,打量我一番,然后说:“你刚才那个,是放生吗?”
我:“……”
他继续说:“我看你把他放走了,我也想走。困了五十年了。”
五十年?!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又说:“我叫老郑,以前是这儿的锅炉工。后来医院拆了,我也死了,但出不去。这儿像有个罩子,把我罩住了。刚才你放老刘的时候,罩子好像松了一下。”
我心里一动,问:“那个罩子在哪儿?”
他指了指地板:“下面。很深的地方。”
我蹲下,看着地板,什么也看不见。但玉佩又热了一下。
我突然明白,这栋楼底下,可能有什么东西——和西藏那个门有关的东西。
##四
老郑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我。
我站起来,看着这个困了五十年的老头,叹了口气。
“我试试。”
我走到他面前,伸手,想着“让他出去”,然后碰了碰他。
玉佩发热,暖流涌出。
老郑浑身一震,然后脸上露出狂喜的表情:“能动了!能动了!”
他飘起来,在屋里转了好几圈,然后冲到我面前,差点撞上我。
“小伙子,谢谢你!我走了,去找我老婆!她走的时候我没送她,现在得去补上!”
说完他穿过窗户,也消失了。
我站在那儿,手心还在发热。
低头看玉佩,它凉下来了,但感觉比之前亮了一点。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一个人冲进来,举着相机对着我拍。
是滨禹。
“爸!我拍到了!你刚才那个动作,手发光!太酷了!”
我一把抢过他的相机,翻看视频——画面里,我伸手碰老郑,然后老郑浑身发光,飘起来,然后消失。而我的胸口,确实有一团微弱的光。
滨禹兴奋得满脸通红:“爸,你这是不是传说中的超能力?能放生灵魂?以后可以搞个副业,收费放生,一个鬼收五百,月入过万!”
我敲他脑袋:“少胡说。”
他捂着头,但眼睛还贼亮。
我这才想起罗爱国,回头一看,他还躺在地上。
我走过去,蹲下拍了拍他的脸。
他悠悠转醒,看见我,愣了两秒,然后尖叫一声:“鬼啊!”
我按住他:“是我!萧浩志!”
他瞪大眼睛,看了我半天,终于认出来了。
“老……老萧,刚才那个……那个飘着的……”
“已经走了。”
他爬起来,四处看,确认安全了,才松口气。
然后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很:“老萧,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有这些东西?”
我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看着他那张惊魂未定的脸,突然有点愧疚。
“因为告诉你,你也不会信。”
他想了想,点点头:“也是。要不是亲眼看见,打死我也不信。”
然后他看看四周,又看看我,突然笑了:“老萧,你这生活,比我精彩多了。”
我被他这话逗乐了。
滨禹在旁边插嘴:“罗叔叔,你要不要也试试见鬼?我可以帮你拍视频。”
罗爱国瞪他:“滚!”
##五
从那栋楼出来,已经快十点了。
罗爱国一路沉默,走到他家楼下,他停下来,看着我。
“老萧,以后还有这种事,还叫我吗?”
我看着他,有点意外。
他挠挠头:“虽然吓人,但……挺刺激的。比天天在单位处理大爷大妈吵架有意思多了。”
我笑了:“行,下次叫你。”
他点点头,上楼了。
我和滨禹往家走。滨禹一路兴奋,叨叨个不停:“爸,你说我能不能也看见?我试了好多次,都看不见。是不是因为我没那个什么频率?你能不能传给我一点?或者让我戴戴你的手环?”
我被他烦得不行,说:“回家再说。”
到了家,娇玉还在看电视。看见我们回来,她瞥了一眼滨禹手里的相机,又瞥了一眼我的表情,然后说:“又去冒险了?”
我点头。
她叹了口气,站起来,去厨房端出一碗汤:“喝了吧,压压惊。”
我接过汤,心里一暖。
滨禹在旁边嚷嚷:“妈,我也要!”
她瞪他一眼:“你去干嘛了?”
滨禹一缩脖子,不说话了。
喝完汤,我坐在沙发上,回想着今晚的事。
两个精神体,被困了三十年、五十年,被我“放”走了。
那玉佩,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能帮我做到这些?
正想着,手环震了。
黄色,好奇。
我抬头,看见阳台上站着一个人影。
瘦瘦的,微微驼着背。
爸。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
他看着我,笑了。
“小子,今晚干得不错。”
我看着他:“爸,这玉佩,到底是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它是我当年从西藏带回来的。那地方,有个门。门边有个老人,他给了我这个,说‘给你儿子,他会用得上’。”
我愣住了。
西藏的门边的老人?
“他长什么样?”
爸想了想:“穿古装,胡子很长,说话慢悠悠的。他说他姓云。”
云老。
又是云老。
原来他那么早就知道我了。
爸看着我,眼神里有点复杂:“小子,你比我想象的走得快。我以为你还要几年才能用这玉佩,没想到今晚就用了。”
我低头看玉佩,它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这到底是什么?”
爸摇头:“我不知道。但那个老人说,它是钥匙。能打开很多门。也能关上很多门。”
我握紧玉佩,感觉它暖暖的。
爸往后退了一步,身影开始变淡。
“我得走了。那边还有人等我。”他看着我,笑了笑,“小子,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他们。”
他消失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夜空。
远处,城市灯火通明。那些灯光下,有多少像老郑、老刘一样被困住的人?
又有多少像云老一样,在等着我去见的人?
手机突然响了。
是许爱国。
“萧同志,明天能来一趟吗?那个金属球,有新反应。它投影出了一个坐标——西藏,那个地方。”
我看着手里的玉佩,深吸一口气。
西藏。
终于要去了。
(第十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