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回家的路

　　一

　　走进光门的那一刻，阳公子还在回头。

　　“萧兄，那些画，他们会好好保管吗？”

　　我说：“会。”

　　他说：“本公子那幅彩色的，可是处女作！”

　　我说：“什么处女作？”

　　他说：“就是第一幅！最重要的！”

　　我忍不住笑了。

　　光门在我们身后慢慢合上。

　　眼前的世界，开始变化。

　　##二

　　再睁开眼，我们已经站在一片熟悉的地方。

　　北京的街道。

　　傍晚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那些老旧的居民楼上。

　　远处传来炒菜的香味，葱花爆锅的味道，还有高压锅呲呲冒气的声音。

　　阳公子吸了吸鼻子——虽然精神体闻不到，但他觉得自己闻到了。

　　“这是……人间？”

　　我说：“对。人间。”

　　他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那些骑着电动车的外卖小哥，那些遛狗的大爷大妈，那些放学回家的小学生。

　　眼睛都直了。

　　“本公子好久没看见活人了。”

　　##三

　　我们飘到那栋老楼前。

　　还是那栋楼，灰扑扑的，墙皮掉得跟白癜风似的。

　　楼下停着几辆电动车，还有一辆共享单车倒在地上，没人扶。

　　阳公子说：“萧兄，你家到了？”

　　我说：“到了。”

　　他说：“本公子能不能进去？”

　　我说：“能。但别吓着他们。”

　　他说：“本公子这么帅，怎么会吓人？”

　　##四

　　敲门。

　　门开了。

　　娇玉站在门口，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看见我，她愣住了。

　　锅铲掉在地上。

　　然后她扑过来，一把抱住我。

　　抱得很紧。

　　紧得我差点喘不过气。

　　阳公子飘在旁边，小声说：“萧兄，你媳妇劲儿挺大。”

　　我说：“你闭嘴。”

　　娇玉松开我，上上下下打量。

　　“瘦了。”

　　我说：“没有。”

　　她说：“黑了。”

　　我说：“没有。”

　　她说：“又去哪儿了？”

　　我说：“去了一些地方。”

　　她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但没再问。

　　只是拉着我的手，往里走。

　　“吃饭。”

　　##五

　　屋里还是老样子。

　　沙发上堆着衣服，茶几上摆着遥控器和零食袋，电视开着，放的是动画片。

　　滨禹从房间里探出头，看见我，眼睛一亮。

　　“爸！你回来了！”

　　他冲出来，举着那个相机，对着我拍。

　　“快说两句！快说两句！”

　　我说：“说什么？”

　　他说：“说你想我们了！”

　　阳公子飘在他旁边，对着镜头做鬼脸。

　　滨禹当然看不见，但他突然打了个喷嚏。

　　“奇怪，怎么突然有点冷？”

　　阳公子得意了。

　　##六

　　小贝从里屋跑出来，抱着我的腿，喊：“爷爷！爷爷！”

　　我抱起她，亲了亲。

　　她咯咯笑。

　　阳公子飘在旁边，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萧兄，你这孙女，真可爱。”

　　我说：“那当然。”

　　他说：“本公子什么时候也能有？”

　　我说：“你先找个人。”

　　他被噎住了。

　　##七

　　饭桌上，我妈一直给我夹菜。

　　“多吃点，瘦了。”

　　“妈，我真没瘦。”

　　“瘦了就是瘦了，多吃点。”

　　阳公子飘在旁边，看着那些菜，馋得不行。

　　“本公子也想吃。”

　　我说：“你吃不了。”

　　他说：“看看也行。”

　　滨禹夹了一块红烧肉，在他面前晃了晃。

　　阳公子的眼睛跟着那块肉转。

　　滨禹说：“阳叔叔，你馋不馋？”

　　阳公子说：“馋！”

　　滨禹说：“馋也没用。”

　　阳公子瞪他。

　　##八

　　吃完饭，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灯火。

　　阳公子飘过来，站在我旁边。

　　“萧兄，回家的感觉怎么样？”

　　我说：“挺好。”

　　他说：“那你还回去吗？”

　　我说：“回。那边还有人在等。”

　　他点点头。

　　远处，那些高楼大厦亮着灯，像一片光的森林。

　　阳公子说：“萧兄，你说，那些亮着灯的人家，都在干嘛？”

　　我说：“也许在吃饭，也许在看电视，也许在吵架，也许在笑。”

　　他说：“本公子以前活着的时候，也是这样。”

　　我说：“你以前不也是富家公子吗？”

　　他说：“是啊。但那时候不懂。”

　　我说：“不懂什么？”

　　他说：“不懂这些，才是最珍贵的。”

　　##九

　　突然，阳台上多了一个人。

　　不是人，是一个精神体。

　　是老余。

　　他飘在那儿，叼着烟杆，笑眯眯地看着我们。

　　阳公子愣住了。

　　“师父？您怎么来了？”

　　老余说：“来看看你们。”

　　阳公子说：“看什么？”

　　老余说：“看你们过得好不好。”

　　他看着远处的灯火，悠悠地说：

　　“人间，还是热闹啊。”

　　##十

　　老余飘到我面前。

　　“萧浩志，你的玉佩，借我用一下。”

　　我摘下来递给他。

　　他接过去，捧在手心里。

　　玉佩亮了。

　　上面那些图案，一个一个亮起来。

　　屈子的笔，苏武的节，岳飞的剑，文天祥的心，司马迁的笔，石敢当的石头，杨说书的竹板，吴道子的笔。

　　还有那朵黑色的花，也在亮。

　　老余看着那些图案，点点头。

　　“都齐了。”

　　我说：“齐了？”

　　他说：“对。该有的，都有了。”

　　阳公子说：“该有的？还有什么？”

　　老余看着他，说：

　　“还差一样。”

　　阳公子说：“差什么？”

　　老余说：“差他自己。”

　　##十一

　　老余把玉佩还给我。

　　“萧浩志，你见了那么多人，得了那么多东西。但这些东西，怎么用，用在哪，是你自己的事。”

　　我说：“我知道。”

　　他说：“知道就好。”

　　他看向阳公子。

　　“你小子，也变了不少。”

　　阳公子说：“本公子现在会画画了！”

　　老余笑了。

　　“画画好。把他们都画下来。”

　　阳公子说：“本公子会的！”

　　老余点点头。

　　然后他消失了。

　　阳公子愣了半天，说：

　　“师父这就走了？”

　　我说：“走了。”

　　他说：“他怎么不多待会儿？”

　　我说：“他有他的事。”

　　##十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娇玉在旁边，已经睡着了。

　　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阳公子飘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

　　“萧兄，你说，那个差的一样，是什么？”

　　我说：“不知道。”

　　他说：“会不会是你自己？”

　　我愣住了。

　　他说：“那些东西，都是别人给的。你自己有什么？”

　　我想起在那边，他也问过这个问题。

　　现在，他又问了。

　　我有什么？

　　我看着窗外那轮月亮，想了很久。

　　然后我说：

　　“我有你们。”

　　他回头看着我。

　　“你们，就够了。”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

　　有点暖。

　　##十三

　　远处，那颗最亮的星星，又闪了一下。

　　阳公子说：“萧兄，你看。”

　　我抬头看。

　　那颗星星，在月亮旁边，特别亮。

　　像是在看着我们。

　　阳公子掏出那支笔，对着那颗星星，画了一笔。

　　一道淡淡的光，从笔尖飞出去，飞向那颗星星。

　　星星又闪了一下。

　　像是在回应。

　　阳公子说：

　　“本公子现在，也能画星星了。”

　　远处，那些灯火，一盏一盏熄灭。

　　夜，深了。

　　但星星，还在亮着。

　　（第一百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