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画里的颜色
一
阳公子有了画笔之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以前他飘来飘去,手里摇的是折扇。现在他飘来飘去,手里握的是那支细笔。
走到哪儿画到哪儿。
画老太太唱戏,画下棋老头下棋,画四个打麻将的打牌,画王发一家拌嘴。
画得还挺像。
王发叼着烟杆,看着自己的画像,说:“你小子,把我画得挺传神。”
阳公子得意了。
“那是!本公子现在是画家了!”
王发说:“就是没颜色。”
阳公子愣住了。
他的画,确实都是黑白的。
##二
阳公子来找我,一脸愁容。
“萧兄,本公子的画,怎么才能有颜色?”
我说:“吴道子不是说了吗?颜色是给的,不是画的。”
他说:“怎么给?”
我说:“你得心里有。”
他说:“本公子心里有!有妹妹,有朋友,有那些事!”
我说:“那怎么没颜色?”
他想了想,说:“可能……还不够?”
##三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吴道子站在那幅巨大的画前,笑眯眯地看着我。
“萧浩志,你的玉佩,借我用一下。”
我摘下来递给他。
他接过去,轻轻抚摸着那些图案。
屈子的笔,苏武的节,岳飞的剑,文天祥的心,司马迁的笔,石敢当的石头,杨说书的竹板,还有他送的那支笔。
他看着那些图案,说:
“他们都把自己的东西给了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因为他们相信,你能用这些,做点什么。”
##四
我从梦里醒来,天还没亮。
阳公子飘在我旁边,正在画画。
画的是一群人。
老太太、下棋老头、四个打麻将的、王发一家、小初、无念、默阳公子、阳小妹。
还有我。
画得挺好,就是没颜色。
他看着那幅画,叹了口气。
“本公子什么时候才能画出颜色?”
我看着他,突然想起吴道子的话。
颜色是给的,不是画的。
我掏出玉佩,对着那幅画。
玉佩亮了。
那些图案,一个一个亮起来。
屈子的笔,亮了。
苏武的节,亮了。
岳飞的剑,亮了。
文天祥的心,亮了。
司马迁的笔,亮了。
石敢当的石头,亮了。
杨说书的竹板,亮了。
吴道子的笔,亮了。
光从玉佩里流出来,流到那幅画上。
##五
画,开始有颜色了。
老太太的戏服,红了。
下棋老头的棋盘,黑了。
四个打麻将的牌,绿了。
王发的烟杆,黄了。
他老婆的脸,粉了。
他女儿的衣裳,蓝了。
小初的裙子,白了。
无念的身影,淡了。
默阳公子的帽子,灰了。
阳小妹的笑,暖了。
最后是我。
我的衣服,灰的,和平时一样。
但我的眼睛,亮了。
##六
阳公子看着那幅画,张大嘴,半天说不出话。
本公子
过了很久,他才憋出一句:
“萧兄,这是你弄的?”
我说:“是玉佩弄的。”
他说:“你也会画画?”
我说:“不会。只是把他们的东西,给了他们。”
他看着那些颜色,眼眶红了。
“本公子画了这么久,都没画出颜色。你一下子,就给了。”
我说:“不是我给的。是他们给的。”
他不懂。
我说:“屈子的情,苏武的守,岳飞的担,文天祥的心,司马迁的记,石敢当的立,杨说书的乐,吴道子的画。这些,都在玉佩里。我只是把它们放出来。”
他想了想,说:“那本公子什么时候也能这样?”
我说:“等你心里有了他们的时候。”
##七
阳公子把那张彩色的画,挂在了院子里。
所有人都来看。
老太太看着自己的红戏服,笑得合不拢嘴。
“老婆子我活着的时候,就爱穿红的!死了之后,还没见过红的呢!”
下棋老头看着自己的黑棋盘,点点头。
“黑的好。棋就是要黑白的。”
四个打麻将的看着自己的绿牌,齐声说:“绿的?我们喜欢红的!”
阳公子说:“你们不是爱打牌吗?管它什么颜色!”
四个老头想了想,说:“也是。”
王发看着自己的黄烟杆,说:“我活着的时候,烟杆就是黄的。死了之后,它跟着我,还是黄的。”
他老婆看着自己的粉脸,说:“我年轻的时候,脸就是粉的。老了老了,又粉回来了。”
他女儿看着自己的蓝衣裳,说:“我小时候,最喜欢蓝色。”
小初看着自己的白裙子,笑了。
无念看着自己的淡身影,没说话,但嘴角微微上扬。
默阳公子看着自己的灰帽子,说:“我本来就是这个颜色。”
阳小妹看着自己暖洋洋的笑,拉着阳公子的手。
“哥,你画的真好。”
阳公子眼眶又红了。
##八
那天晚上,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张画。
阳公子飘过来,站在我旁边。
“萧兄,本公子有个问题。”
我说:“问。”
他说:“你刚才说的那些,屈子的情,苏武的守,岳飞的担,文天祥的心,司马迁的记,石敢当的立,杨说书的乐,吴道子的画。它们都在你玉佩里吗?”
我说:“对。”
他说:“那你自己呢?你有什么?”
我愣住了。
这个问题,我没想过。
屈子的情,是他们的情。
苏武的守,是他们的守。
岳飞的担,是他们的担。
文天祥的心,是他们的心。
司马迁的记,是他们的记。
石敢当的立,是他们的立。
杨说书的乐,是他们的乐。
吴道子的画,是他们的画。
我呢?
我有什么?
##九
阳公子看着我的表情,说:
“萧兄,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在想问题。”
他说:“什么问题?”
我说:“想我有什么。”
他说:“你有朋友啊!”
我看着他,笑了。
“对。有朋友。”
他说:“还有家人!娇玉嫂子,滨禹,小贝,你妈!”
我点点头。
他说:“还有那些你帮过的人!他们都记得你!”
我又点点头。
他说:“这些,不都是你的吗?”
我愣住了。
是啊。
那些情、守、担、心、记、立、乐、画,是他们的。
但朋友、家人、那些记得我的人,是我的。
屈子的情,苏武的守,岳飞的担,文天祥的心,司马迁的记,石敢当的立,杨说书的乐,吴道子的画,都留在了我身上。
但那些人和事,留在了我心里。
##十
远处,那颗最亮的星星,突然闪了一下。
比平时都亮。
阳公子说:“萧兄,你看!”
我抬头看。
那颗星星,越来越亮。
亮得刺眼。
然后,它开始落下来。
不是慢慢地落,是一下子就落下来。
落在院子里。
光散开,里面走出一个人。
是“初”。
她穿着白裙子,长得很美,脸上带着温柔的笑。
她看着我,说:
“萧浩志,你的问题,有答案了吗?”
我说:“有了。”
她说:“是什么?”
我说:“我有的,是他们给的。我有的,也是我自己走的。”
她笑了。
那笑容,比任何时候都温暖。
“对。这就是你。”
##十一
她走到那张画前,看着那些颜色。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阳公子。
“小伙子,你画得很好。”
阳公子愣住了。
“您……您夸本公子?”
她说:“对。继续画。把他们都画下来。”
阳公子说:“本公子会的!”
她点点头。
然后她看向我。
“萧浩志,该回去了。”
我说:“回去?”
她说:“对。那边,有人在等你。”
我心里一紧。
娇玉?
滨禹?
小贝?
我妈?
她说:“他们没事。但他们想你了。”
我深吸一口气。
“好。我回去。”
##十二
阳公子说:“本公子也去!”
初看着他,说:“你确定?”
阳公子说:“确定!萧兄去哪儿,本公子去哪儿!”
初笑了。
“行。那就一起。”
她挥挥手。
一道光门,出现在面前。
我和阳公子,走进光里。
身后,那些精神体们,还在院子里。
老太太在唱戏,下棋老头在下棋,四个打麻将的在打牌,王发一家在拌嘴。
他们不知道,我们走了。
但那幅画,还在那儿。
彩色的。
亮亮的。
(第九十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