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光里的女人
一
金色的光包围着我,暖暖的,软软的,像小时候生病时,母亲把我裹在被子里,轻轻拍着背。
那个女人站在光里,白色的长裙,披散的长发,脸上带着温柔的笑。
我看着她的脸,越看越眼熟。
想起来了。
她长得像我妈。不是现在这个六十八岁的老太太,是我小时候记忆里的妈——三十出头,扎着两条辫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但她又不是我妈。
“你是谁?”我问。
她笑了笑,往前走了一步,距离更近了。
“你可以叫我‘源母’。”
源母?
“你是‘源’的……”
“母亲。”她接过话,“也可以说,我是‘源’的源头。”
我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她是那个古老意识的母亲?
那她得多老?
她好像看穿了我的想法,又笑了。那笑容让人很安心,像春天的阳光。
“别算年龄了,算不清的。”
我挠挠头,问:“您找我什么事?”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点复杂的东西,像是怀念,又像是欣慰。
“你是我见过的,活得最好的一部分。”
又是“一部分”。
我知道她说的什么——我是那个“源”分出来的一部分意识,投胎成了人,活了四十多年,结婚生子,有了自己的家庭。
她继续说:“那些分出去的,有的飘着飘着就散了,有的活了几百年变成石头一样的存在,有的钻进了别的生命里,忘了自己是谁。只有你,活成了一个完整的人,有了牵挂,有了爱,有了怕。”
我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走近一步,伸出手,想摸我的脸,但手停在半空,没落下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分出去吗?”
我摇头。
她看着远处,那眼神像是穿透了光,穿透了时间,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因为我孤独。”
##二
她开始讲她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久到没有时间这个概念的时候——她就存在了。她是第一个意识,第一个能思考、能感受、能记得的“存在”。
一开始她觉得挺好,想什么有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但过了很久很久之后,她开始觉得空。
没有别人。
没有能说话的人。
没有能分享快乐、分担痛苦的人。
只有她自己。
她试着把自己分成两份,一份留在这儿,一份飘出去。飘出去的那份,慢慢变成了“源”。
“源”又把自己分成很多份,散落到宇宙各处。
有的落在了地球上,投进了生命的河流里,变成了人,变成了动物,变成了花草树木里的意识。
我就是其中一份。
我听着,突然想起小时候做过的那些奇怪的梦——梦见自己在飞,在飘,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游荡。每次醒来,都会哭很久,说不清为什么。
原来那不是梦。
是我在回来。
“那您呢?”我问,“您就一直在这儿?”
她点点头,看着周围的金色光。
“这是我的家。也是所有意识的家。你们离开,去经历,去感受,去爱,去恨,去痛苦,去快乐。然后带着这些回来,告诉我。”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点点光芒,像星星。
“你知道你带回来了什么吗?”
我摇头。
她笑了,那笑容温暖极了。
“你带回来了一个普通人的一生。有苦有乐,有笑有泪,有放不下的人,有舍不得的事。那些,是我最想要的。”
##三
我站在那儿,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原来我活了四十多年,结婚生子,上班下班,挨老婆骂,被儿子拍鬼畜视频——这些普普通通的日子,在“源母”眼里,是那么珍贵的东西。
她指了指旁边,那里突然出现一片画面。
画面上是一个年轻人,穿着古装,站在一座山上,看着远方。他的眼神很空,很空。
“这是两千年前的一份。他活了很久,看了很多,但什么都没留下。最后消散的时候,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画面切换。
一个老太太,穿着旧式的褂子,坐在老屋里,对着墙发呆。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个年轻男人的照片。
“这是六十年前的一份。她活着的时候等一个人,等了四十年。死了之后还在等。等到最后,那个人也没来。她消散的时候,还在念叨他的名字。”
画面又切换。
一个小女孩,扎着两条小辫子,在田野里跑。她跑着跑着,突然停下来,抬头看天,脸上带着笑。
“这是最让我心疼的一份。她才活了八年,病死的。但她带回来的东西,比很多活了一百年的人都多——她带回来了春天麦田的味道,夏天晚上的萤火虫,秋天第一次见到雪时的惊喜,冬天妈妈给她织的新棉袄。”
我的眼眶有点湿。
源母看着我,轻声说:“你带回来的,是家的味道。是老婆的唠叨,是儿子的鬼脸,是母亲的红烧肉,是父亲藏在心底的那句‘我儿子不错’。”
我低着头,没说话。
她继续说:“那些东西,对我来说,比什么都珍贵。”
##四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抬头问她:“您叫我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她摇摇头。
“叫你来,是想让你帮我带句话。”
“带话?带给谁?”
她指了指下面——那个方向,应该是我们来的地方。
“带给那些还在的,和已经走了的。”
我等着她往下说。
她看着远处,缓缓开口:
“告诉他们,不管在哪儿,不管过了多久,不管变成什么样子——都别忘了。别忘了自己是谁,别忘了爱过谁,别忘了那些让你哭、让你笑、让你放不下的瞬间。那些,才是你们活过的证明。”
我听着,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她看着我,又笑了,这回的笑容里有点狡黠,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还有一句,单独给你的。”
“什么?”
她凑近一点,压低声音说:“你妈藏起来的那些私房钱,在你爸那件旧棉袄的夹层里。他当年没来得及告诉你妈。”
我愣住了,然后忍不住笑了。
这个活了不知道多少亿年的存在,居然还惦记着这种八卦?
她眨眨眼,说:“我看过你们所有人的记忆。你妈找那些钱找了十年,挺有意思的。”
我笑着笑着,眼眶又湿了。
她后退一步,身影开始变淡。
“该回去了。有人在等你。”
我看着她的身影一点点消散在金色的光里,突然喊了一句:“您还会再见我吗?”
她的声音飘过来,悠悠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活着的时候,不会。但你走了之后,会的。”
光慢慢暗下来。
然后,我回到了院子里。
月光还是那样淡淡地照着。
观察者还站在那儿,看着我,脸上带着一丝笑意。
“聊完了?”
我点头。
他飘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那我走了。下次再见。”
然后他也消失了。
我站在院子里,愣了半天。
手里多了个东西。
低头一看,是一朵小花,金色的,发着淡淡的光。
是她送的。
##五
回到食堂,庆功宴还在继续。
阳公子看见我进来,飘过来问:“萧兄,你去哪儿了?刚才一转眼你就不见了。”
我随口说:“出去透了透气。”
他没多问,继续摇着折扇,飘去看那四个打麻将的吵架了。
我走到娇玉旁边,坐下。
她看着我,轻声问:“没事吧?”
我摇头,把那朵金色的小花塞到她手里。
她低头看,愣住了。
“这是什么?”
我看着她的眼睛,笑了。
“一个老朋友送的。”
她没多问,把花收好,靠在我肩上。
远处,那个唱戏的老太太还在唱,下棋的老头还在输,卖情绪的女摊主还在分发小瓶子,那四个打麻将的还在吵。
一切都很热闹。
一切都很平常。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朵金色的花,还有它留下的淡淡的温度。
那温度,是来自很久很久以前,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
来自一个孤独了很久很久的存在,在等着我们带着故事回去。
##六
凌晨两点,庆功宴散了。
精神体们三三两两地飘走,有的回自己待的地方,有的干脆就在基地里找个角落蹲着。活人们也回去睡觉了,食堂里只剩下收拾碗筷的阿姨,还有飘在角落里不肯走的阳公子。
我回到住处,推开门,看见娇玉正坐在床边,手里捧着那朵金色的小花,看得入神。
听见动静,她抬头看我。
“这花……是真的?”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应该是吧。”
她闻了闻,说:“有香味。淡淡的,像春天的风。”
我看着她,四十岁的脸,眼角有细纹,嘴角有点干,但在那朵金色小花的映衬下,显得特别好看。
“娇玉。”
她抬头看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笑了,那笑容还是二十年前的模样。
“行了,别说了。我知道。”
她靠在我肩上,轻声说:“不管你是谁,不管从哪儿来,不管要回哪儿去——你都是我老公。”
我揽住她的肩,没说话。
窗外,月光淡淡地照着。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精神体们,在夜里飘来飘去,有的回家,有的闲逛,有的去找生前认识的老朋友聊天。
他们也是“一部分”。
有的可能很快会消散。
有的可能还会存在很久很久。
但不管怎样,他们都活过。
都被爱过。
都被记得过。
这,就够了。
(第三十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