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庆功宴上的不速之客
一
山谷里的对峙,结束得比想象中快。
谷怀波站在二楼窗边,脸上的笑容僵在那儿,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他身后那些穿黑衣服的人,看着山坡上密密麻麻的人影——不对,人鬼混杂影,一个个手里的武器都开始抖。
阳公子飘在我旁边,折扇也不摇了,小声说:“萧兄,你这排面,够大的。”
我没理他,盯着谷怀波。
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到窗后,然后窗户上的帘子突然落下来,遮住了他的脸。
“别让他跑了!”周科长喊了一声,带着人冲下去。
但已经晚了。
厂房后面传来一阵轰鸣声,像是直升机启动的声音。等我们绕过去的时候,只看见一架黑色的小型直升机正在升空,谷怀波坐在舱门口,冲我们挥了挥手。
然后直升机消失在夜色里。
阳公子气得直跺脚——飘着跺脚,样子挺滑稽:“跑了跑了!这孙子跑了!”
王发叼着烟杆,悠悠地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还能跑哪儿去?”
我盯着那架直升机消失的方向,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跑之前,最后看我的那一眼,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而是……得意?
他在得意什么?
##二
不管怎样,救出十八岁的滨禹,算是成功了第一步。
这小子被扶上车的时候,还硬撑着说不累,结果车一开,头一歪,睡着了。睡着的样子和十三岁时一模一样,嘴微微张着,偶尔还吧唧两下,像是在梦里吃什么好吃的。
阳公子飘在旁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说:“萧兄,令郎睡着的样子,挺可爱的。”
我说:“醒着的时候烦人。”
阳公子点点头:“理解,我爹当年也这么说我。”
王发在旁边嘿嘿笑:“你爹?你爹死了多少年了?”
阳公子想了想:“八十年了吧。”
王发说:“那你爹也在这边,你怎么不去找他?”
阳公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小声说:“他不想见我。说我这辈子没出息,死了也没出息。”
车里安静了几秒。
我看着他,突然有点同情这个自恋又逗比的家伙。
“那不一定。”我说,“有些话,活着的时候说不出来,死了可能也说不出来。但不代表他心里没你。”
阳公子抬头看我,眼眶有点红。
然后他扭过头,摇着折扇,用那种吊儿郎当的语气说:“本公子才不在乎呢。他不想见我,我还不稀罕见呢。”
我没戳穿他。
王发在旁边叹了口气,没说话。
##三
回到基地,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我妈站在基地门口,看见车停下,快步走过来。娇玉扶着她,也是一脸焦急。
车门打开,十八岁的滨禹先下来。
我妈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一把抱住他。
“我的孙子诶!你可吓死奶奶了!”
滨禹被抱得有点懵,但很快反应过来,也抱住她。
“奶奶,我没事。”
我妈松开他,上上下下打量,嘴里念叨:“瘦了瘦了,黑了黑了,这胳膊上怎么还有淤青?”
滨禹挠挠头:“没事,就是绑的时候勒的。”
我妈又心疼又生气,转头瞪我:“你怎么当爹的?让孩子受这罪?”
我张嘴想解释,她根本不听,拉着滨禹就往里走,边走边说:“走,奶奶给你做饭,想吃什么?”
滨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幸灾乐祸。
我站在原地,哭笑不得。
娇玉走过来,挽住我的胳膊,小声说:“活该。”
我看着她,也笑了。
##四
晚上,基地食堂办了一场“庆功宴”。
说是庆功宴,其实就是食堂多加了几个菜,然后人和精神体凑在一起,热闹热闹。
来帮忙的那些精神体都没走,全留下了。有的坐在桌上,有的飘在空中,有的干脆趴在屋顶上往下看。
唱戏老太太又开腔了,这回唱的是《穆桂英挂帅》,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翻。
下棋老头和那四个打麻将的凑了一桌,开始打麻将。老头一边打一边念叨:“我这辈子就没赢过,死了总该赢一回吧?”
老太太在旁边冷笑:“赢?你连牌都摸不准。”
老头瞪她,继续打。
卖情绪的女摊主开始分发小瓶子,红的蓝的黄的,一人一瓶。阳公子接过一瓶红的,闻了闻,一脸陶醉:“这就是快乐的味道?真好闻。”
王发叼着烟杆,悠悠地说:“你天天乐呵呵的,还用闻这个?”
阳公子想了想,说:“那就留着,万一哪天不高兴了,拿出来闻闻。”
陈老——就是那个穿中山装的老头——端着一杯酒(虽然是精神体,但他喜欢端着,闻闻味儿),走到我面前,拍拍我肩膀。
“小伙子,干得不错。”
我点头:“谢谢您帮忙。”
他摆摆手:“客气什么。我们这些老家伙,能出把力,高兴还来不及呢。”
他看了看四周那些精神体,轻声说:“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愿意来吗?”
我摇头。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沧桑。
“因为你们活着的人,还记得我们。记得我们,我们就还在。忘了,我们就真没了。”
我听着,心里有点酸。
他拍拍我肩膀,飘走了。
##五
庆功宴进行到一半,突然安静了。
所有人都——所有人和精神体都——看向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对,一个精神体。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很白,白得有点不正常。他站在那儿,也不进来,就那样看着我们。
归零者第一个反应过来,飘到他面前,问:“你是谁?”
那年轻人笑了笑,那笑容让人心里发寒。
“我叫观察者。”
观察者?
归零者眉头皱起来:“你是‘源’的人?”
那年轻人点头,然后目光越过归零者,落在我身上。
“萧浩志,跟我走一趟。”
我站起来,看着他。
娇玉拉住我的手。
我拍拍她,走到他面前。
“去哪儿?”
他指了指天上。
“上面。有人想见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谁?”
他笑了笑,那笑容和刚才一样,让人心里发寒。
“你猜。”
##六
我跟着他走了出去。
外面是基地的院子,月光淡淡地照着。他飘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走了一会儿,他停下来,回头看我。
“你不怕?”
我看着他:“怕什么?”
他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
“怕我害你。怕回不来。怕再也见不到家人。”
我想了想,说:“怕。但该来的总会来。”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笑了。这回的笑,和刚才不一样,有点温度了。
“有意思。”
他挥了挥手,前面的空气突然裂开一道缝,里面透出金色的光。
“进去吧。她在等你。”
她?
不是“源”吗?怎么是“她”?
我深吸一口气,跨进那道裂缝。
身后的世界消失了。
金色的光包裹着我,暖暖的,像小时候被母亲抱在怀里。
然后,光里出现一个人影。
是个女人,很年轻,二十出头,穿着白色的长裙,头发披着,脸上带着温柔的笑。
她看着我,轻声说:
“萧浩志,我等了你很久。”
我看着她,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个笑容,好熟悉。
好像在哪儿见过。
(第三十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