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史山上的太史公
一
见了文天祥之后，阳公子彻底变了个人。
以前他飘来飘去，嘴里念叨的是“本公子如何如何”。现在他飘来飘去，嘴里念叨的是“心不能丢、丹心要留”。
王发叼着烟杆，听了三天，终于忍不住了。
“你小子天天念叨这些，烦不烦？”
阳公子说：“本公子是在修行！”
王发说：“修行？你修什么行？”
阳公子说：“修心！”
王发说：“你有心吗？”
阳公子被噎住了。
老太太在旁边笑：“阳公子，你别听他瞎说。你有心，我们都看见了。”
阳公子眼睛亮了。
“还是老太太懂本公子！”
老太太说：“你那心，就在妹妹那儿，在朋友那儿。”
阳公子点点头。
“对！本公子的心，就在这儿！”
##二
那天晚上，忆老又来了。
他看着我，说：“萧浩志，还有一个人想见你。”
阳公子说：“本公子也去！”
忆老说：“你知道见的是谁吗？”
阳公子说：“不知道。但见了四个，本公子长了四回！”
忆老笑了。
“行。那就一起。”
##三
跟着忆老，我们又飘了很久。
这次不是竹林，不是雪原，不是山，不是海。
是一座山。
山不高，但很陡。
山上全是石头，灰扑扑的，没有树，没有草，什么都没有。
阳公子说：“这地方，怎么这么荒？”
忆老说：“因为这里只长一样东西。”
阳公子说：“长什么？”
忆老说：“字。”
阳公子愣住了。
##四
我们飘上山，看见满山的石头上，都刻着字。
大大小小，密密麻麻，看得人眼花缭乱。
阳公子凑近看，念道：“……世家……列传……本纪……”
他挠挠头，说：“本公子看不懂。”
忆老说：“这是《史记》。”
阳公子张大嘴。
“史记？那写史记的人……”
他看向山顶。
山顶上，坐着一个人。
他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根竹简，正在刻字。
刻得很慢，很认真。
一笔一划，像在雕琢什么珍贵的东西。
##五
我们飘过去，站在他面前。
他抬起头，看着我们。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普通得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
但他的眼睛，很亮。
像有两盏灯在里面照着。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稳。
“你们来了。”
阳公子说：“您……您是司马迁？”
他点点头。
阳公子说：“您写的《史记》，本公子听说过！”
司马迁笑了。
“听说过就好。”
##六
他在石头上坐下，我们也跟着坐下。
他给我们讲他的故事。
讲他怎么继承父志，怎么游历天下，怎么收集史料。
讲他怎么得罪汉武帝，怎么受宫刑，怎么忍辱负重。
讲他怎么在牢里写《史记》，怎么一笔一划，一字一句。
阳公子听着，眼泪都快下来了。
“您……您不恨吗？”
司马迁说：“恨过。”
阳公子说：“那现在呢？”
司马迁说：“现在不恨了。”
阳公子说：“为什么？”
司马迁说：“因为恨，写不出字。”
##七
他看着满山的石头，缓缓说：
“我活着的时候，只想把那些事记下来。让后来的人知道，从前有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
阳公子说：“那您记完了吗？”
司马迁说：“记完了。但还不够。”
阳公子说：“还不够？”
司马迁说：“对。后来的人，还会继续记。”
他看向我。
“你也在记。”
我愣住了。
##八
他说：“你帮的那些人，他们的故事，都在你心里。你记着，他们就不会消失。”
阳公子说：“那本公子呢？本公子也在记？”
司马迁看着他，笑了。
“你也在记。你记着你妹妹，记着你的朋友，记着那些在乎的人。”
阳公子点点头。
“对。本公子都记着。”
司马迁说：“那就够了。”
##九
临走的时候，司马迁叫住我。
“萧浩志，你的玉佩，借我用一下。”
我摘下来递给他。
他接过去，捧在手心里。
玉佩亮了。
上面又多了一个图案。
是一支笔。
和屈子的那支不一样，这支笔更粗，更沉。
阳公子说：“怎么又一支笔？”
司马迁说：“这支笔，是记的。”
阳公子说：“记什么？”
司马迁说：“记该记的。”
他把玉佩还给我。
我低头看着那支笔，感觉心里沉甸甸的。
但又很踏实。
##十
司马迁说：
“屈子的笔，写的是情。我的笔，写的是史。”
他看着我，说：
“你见过屈子、苏武、岳飞、文天祥，还有我。他们的东西，都在你身上了。”
阳公子说：“那萧兄现在，是不是很厉害？”
司马迁笑了。
“厉害不厉害，看他怎么用。”
他站起来，看着满山的石头。
那些字，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他说：
“记住。记下来，就不会消失。”
##十一
从史山回来，天已经亮了。
阳公子飘在我旁边，一直没说话。
我说：“你怎么了？”
他说：“本公子在想，自己能不能也写点什么。”
我说：“你想写什么？”
他说：“写妹妹，写朋友，写那些事。”
我看着他，笑了。
他说：“笑什么？”
我说：“笑你长大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远处，那些精神体们已经醒了。
老太太在唱戏，下棋老头在下棋，四个打麻将的在打牌，王发一家在拌嘴。
阳公子看着他们，说：
“萧兄，本公子要把他们，都记下来。”
我点点头。
远处，史山上的那些字，还在亮着。
司马迁还在那儿。
一笔一划，一字一句。
记着。
（第九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