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零丁洋上的孤舟
一
从风波亭回来之后，阳公子变了。
以前他飘来飘去，哪儿热闹往哪儿钻。现在他飘来飘去，哪儿安静往哪儿钻。
王发叼着烟杆，看了他三天，终于忍不住了。
“你小子是不是中邪了？”
阳公子说：“本公子在想事。”
王发说：“想什么事？”
阳公子说：“想怎么担。”
王发愣住了。
“担？担什么？”
阳公子说：“担该担的。”
王发看着他，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你？担东西？你连自己都担不好。”
阳公子瞪他：“那是以前！现在本公子不一样了！”
王发说：“哪儿不一样？”
阳公子说：“心里有东西了。”
##二
那天晚上，忆老又来了。
这次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我。
我说：“又有一个人？”
他点点头。
阳公子飘过来，说：“本公子去！”
忆老看着他，说：“你知道见的是谁吗？”
阳公子说：“不知道。”
忆老说：“那你还去？”
阳公子说：“去！见了三个，本公子长大了不少！”
忆老笑了。
“行。那就一起。”
##三
跟着忆老，我们又飘了很久。
这次不是竹林，不是雪原，不是山。
是一片海。
海很大，望不到边。
海水是深蓝色的，波浪一层一层涌过来，打在礁石上，溅起白色的浪花。
阳公子说：“这地方，挺好看的。”
忆老说：“好看，也凄凉。”
阳公子说：“凄凉？”
忆老指着远处。
海面上，漂着一条小船。
很小，很破，在波浪里摇摇晃晃，随时都会翻。
船上站着一个人。
他背对着我们，穿着一身破旧的长袍，衣角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阳公子说：“那是谁？”
忆老说：“文天祥。”
##四
阳公子愣住了。
文天祥？
那个写“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文天祥？
忆老点点头。
我们飘过去，落在小船上。
船很小，三个人站着就挤满了。
文天祥没有回头，只是看着远方。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你们来了。”
##五
他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很瘦的脸，颧骨高高凸起，眼睛深深凹陷。
但他的眼睛，很亮。
像有两颗星星在里面。
阳公子看着那双眼睛，突然说不出话来。
文天祥看向我。
“你就是萧浩志？”
我说：“是。”
他说：“听说你见了屈子、苏武、岳飞。”
我说：“是。”
他点点头。
“他们都是好人。”
##六
他在船头坐下，我们也跟着坐下。
海浪拍打着船身，小船摇摇晃晃。
阳公子吓得抓紧船舷，说：“这船不会翻吧？”
文天祥笑了。
“翻过很多次了。”
阳公子说：“那您怎么还在？”
文天祥说：“翻了，再扶起来。”
阳公子说：“扶起来，再翻？”
文天祥说：“对。”
阳公子说：“那您不累吗？”
文天祥看着远方，缓缓说：
“累。但不能停。”
##七
他给我们讲他的故事。
讲他怎么起兵抗元，怎么转战各地，怎么被俘，怎么被押解。
讲他写的那些诗，讲他的“留取丹心照汗青”。
讲他最后在柴市被害。
阳公子听着，眼泪都快下来了。
“您……您不怕死吗？”
文天祥说：“怕过。”
阳公子说：“那后来呢？”
文天祥说：“后来想通了。”
阳公子说：“想通什么？”
文天祥说：“死不可怕。可怕的是，活着的时候，不知道为了什么活。”
##八
他看着远方，继续说：
“我活着的时候，为了大宋。后来大宋没了，我以为自己没了。后来才发现，大宋没了，我还有。”
阳公子说：“您还有什么？”
文天祥说：“有这颗心。”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这颗心，还在。就不能停。”
##九
他看向我。
“萧浩志，你的玉佩，借我用一下。”
我摘下来递给他。
他接过去，捧在手心里。
玉佩亮了。
上面又多了一个图案。
是一颗心。
很小，但很亮。
阳公子凑过来看，说：“这颗心，是干什么的？”
文天祥说：“是留的。”
阳公子说：“留什么？”
文天祥说：“留丹心。”
他把玉佩还给我。
我低头看着那颗心，感觉胸口暖暖的。
文天祥说：
“记住。不管遇到什么，心不能丢。”
##十
从海上回来，天已经亮了。
阳公子飘在我旁边，一直没说话。
我说：“你怎么了？”
他说：“本公子在想，自己的心在哪儿。”
我说：“想出来了吗？”
他说：“想出来了。”
我说：“在哪儿？”
他说：“在妹妹那儿，在朋友那儿，在那些在乎的人那儿。”
我点点头。
他说：“那本公子的心，就没丢。”
我看着他，笑了。
远处，那些精神体们已经醒了。
老太太在唱戏，下棋老头在下棋，四个打麻将的在打牌，王发一家在拌嘴。
阳公子看着他们，说：
“萧兄，本公子的心，就在这儿。”
远处，海上的那条小船，还在漂着。
文天祥还在船上。
摇摇晃晃，但一直没翻。
（第九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