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阳公子的史记

　　一

　　从史山回来之后，阳公子多了一个新毛病——见谁都要问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王发被他问了八遍，终于忍不住了。

　　“你天天问，烦不烦？”

　　阳公子说：“本公子在记录！”

　　王发说：“记录什么？”

　　阳公子掏出那面镜子，举到王发面前。

　　“你对着它，说一遍你的名字、年龄、生前干什么的、怎么死的、死了多久了。”

　　王发瞪大眼睛。

　　“你……你搞人口普查？”

　　阳公子说：“不是人口普查，是本公子在写史记！”

　　##二

　　阳公子的“史记”，就是拿那面镜子，把每个精神体的事记下来。

　　但镜子不是纸，记不住。

　　他记了三天，发现一个问题——每次照完镜子，那些内容就没了。

　　他来找我，一脸愁容。

　　“萧兄，本公子的镜子，记不住东西。”

　　我说：“镜子是照人的，不是记事的。”

　　他说：“那本公子怎么记？”

　　我想了想，说：“你可以用脑子记。”

　　他说：“脑子记不住那么多。”

　　我说：“那就记重要的。”

　　他想了想，说：“什么重要？”

　　我说：“你觉得重要的，就重要。”

　　##三

　　阳公子开始用脑子记。

　　他先记老太太。

　　老太太唱了一辈子戏，没嫁人，死了还在唱。

　　他记：“老太太，唱戏的，没老公，戏比老公亲。”

　　老太太听了，气得拿棍子追他。

　　“什么叫没老公？老婆子我有过老公！”

　　阳公子跑得飞快，一边跑一边喊：“有过？那现在呢？”

　　老太太说：“死了！死了几百年了！”

　　阳公子说：“那不就是没老公？”

　　老太太追得更凶了。

　　##四

　　他记下棋老头。

　　下棋老头生前是个棋痴，为了下棋，媳妇都跑了。

　　他记：“下棋老头，棋比媳妇重要，所以没媳妇。”

　　下棋老头听了，也不生气，只是笑了笑。

　　“你说得对。棋比我媳妇重要。所以我活该没媳妇。”

　　阳公子愣住了。

　　他没想到老头会这么说。

　　老头看着他，说：“你记这个干嘛？”

　　阳公子说：“本公子在写史记。”

　　老头说：“史记？你写我干嘛？”

　　阳公子说：“因为你值得记。”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有点酸，又有点暖。

　　##五

　　他记四个打麻将的。

　　四个老头，生前就是牌友，死了还在打。

　　他记：“四个老头，天天打牌，天天吵架，天天和好。”

　　四个老头看了他的记录，都不满意。

　　一个说：“你怎么不记我们赢了多少把？”

　　另一个说：“对！我们赢的比输的多！”

　　第三个说：“我们不是天天吵架，是天天交流！”

　　第四个说：“对！交流！”

　　阳公子说：“交流？交流什么？”

　　四个老头齐声说：“交流牌技！”

　　阳公子被他们吵得头都大了。

　　##六

　　他记王发一家。

　　王发，跑买卖的，生前顾不上家，死后才找到家人。

　　他老婆，等了他几十年，骂了他几十年，还是等他。

　　他女儿，找了他五年，终于找到了。

　　他记：“王发一家，吵吵闹闹，但不分开。”

　　王发看了，叼着烟杆，没说话。

　　他老婆看了，眼眶红了。

　　他女儿看了，笑了。

　　阳公子说：“本公子记得对吗？”

　　王发老婆点点头。

　　“对。吵吵闹闹，但不分开。”

　　##七

　　他记阳小妹。

　　他妹妹，找了他二十年，终于找到了。

　　他记：“阳小妹，本公子的妹妹，找了本公子二十年，现在天天跟在本公子后面，怕本公子再丢。”

　　阳小妹看了，说：“哥，你记错了。”

　　阳公子说：“哪儿错了？”

　　阳小妹说：“我不是怕你丢，是怕你惹祸。”

　　阳公子被噎住了。

　　##八

　　他记小初。

　　小初，“初”的孩子，活了不知道多久。

　　他记：“小初，很老很老，但看着很小。知道很多事，但不说。”

　　小初看了，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说吗？”

　　阳公子说：“为什么？”

　　小初说：“因为说了你们也不懂。”

　　阳公子挠挠头，说：“也是。”

　　##九

　　他记无念。

　　无念，“初”的另一个孩子，纯净得像一张白纸。

　　他记：“无念，没有过去，没有记忆，但现在有了朋友。”

　　无念看了，说：“我有了吗？”

　　阳公子说：“有了！本公子就是你朋友！”

　　无念想了想，说：“对。有了。”

　　##十

　　他记默阳公子。

　　默阳公子，另一个他，一个人飘了很久，现在有了朋友。

　　他记：“默阳公子，和本公子长得一样，但比本公子安静。以前一个人，现在不是了。”

　　默阳公子看了，说：“我以前，真的很安静吗？”

　　阳公子说：“对。安静得像个不存在的人。”

　　默阳公子说：“那现在呢？”

　　阳公子说：“现在存在了。”

　　默阳公子笑了。

　　##十一

　　最后，他记我。

　　他拿着镜子，对着我照了半天。

　　我说：“你照什么？”

　　他说：“本公子在想，怎么记你。”

　　我说：“想出来了吗？”

　　他说：“想出来了。”

　　我说：“怎么记？”

　　他说：“萧浩志，普通人，做了不普通的事。帮了很多人，自己也变了。有玉佩，有朋友，有家人。是本公子的朋友。”

　　我听着，心里暖暖的。

　　“记对了。”

　　他高兴了。

　　折扇摇得呼呼响。

　　##十二

　　那天晚上，阳公子把他的“史记”整理了一遍。

　　用脑子记的，一共记了三十七个人。

　　他把他们的事，一件一件想过去。

　　有的让他笑，有的让他想哭，有的让他沉默。

　　我飘过去，站在他旁边。

　　他说：“萧兄，本公子记了这么多，够了吗？”

　　我说：“够了。”

　　他说：“那本公子的史记，写完了？”

　　我说：“没完。”

　　他说：“怎么没完？”

　　我说：“以后还会有人来。”

　　他想了想，说：“也是。”

　　远处，那些精神体们还在热闹着。

　　老太太在唱戏，下棋老头在下棋，四个打麻将的在打牌，王发一家在拌嘴。

　　阳公子看着他们，说：

　　“萧兄，本公子以后，要一直记下去。”

　　我点点头。

　　远处，一颗新的星星，亮了起来。

　　很亮，很亮。

　　阳公子说：“又来人了。”

　　我说：“也许是。”

　　他看着那颗星星，折扇一合。

　　“来吧。本公子等着记。”

　　（第九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