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山谷里的六维空间
一
骑马这件事,我上一次干还是三十年前。
那时候在郊区一个农家乐,有人牵来一匹老马,说十块钱骑一圈。我骑上去,那马走了两步,低头吃草,怎么拽都不走。最后我下来,那马冲我打了个响鼻,像是在嘲笑我。
现在,我又骑上马了。
这马比那匹精神多了,鬃毛油亮,眼神锐利,走起路来蹄子踏得山响。扎西说这马叫“闪电”,是山里最好的马。
我心想:闪电?我看是闪电快递员——驮着我这快两百斤的肉,走得再快也快不到哪儿去。
娇玉骑在我旁边,姿势比我标准多了。她年轻时在老家骑过驴,虽然驴和马不是一回事,但好歹有基础。我看她那轻松的样子,忍不住说:“你骑得挺溜啊。”
她瞥我一眼:“怎么,羡慕?”
我点头。
她笑了:“下辈子投胎当马,我骑你。”
我:“……”
扎西在前面哈哈大笑:“你们汉族人真有意思,说话像吵架,其实在谈情说爱。”
谷子东在后面,整个人趴在马背上,脸色比纸还白。他不会骑马,但山路没法开车,只能硬着头皮上。欣怡在旁边照顾他,一边给他鼓劲一边偷笑。
“谷、谷博士,你、你别趴着,坐直,对,抬头看前面。”
谷子东艰难地直起身,刚直起来,马一颠,他又趴下了。
我看他那惨样,忍不住说:“谷博士,你这样下去,到地方估计肋骨都得磨平了。”
他艰难地抬头看我,用眼神表达了他的愤怒。
山路走了三个小时,两边全是石头和草,偶尔能看见几只牦牛,远远地站在山坡上,用一种“你们这群傻子来这儿干嘛”的眼神看着我们。
又走了一个小时,扎西停下来,指着前方说:“快到了。翻过那个山口,就能看见那个山谷了。”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山口,石头、草、风,和路上看到的没什么区别。
但手环震了一下。
黄色,好奇。
我心里一动,摸了摸玉佩,它温温的。
娇玉在旁边小声问:“有感觉?”
我点头。
继续走,越靠近那个山口,手环震得越厉害。到后来,已经不是震了,是在手腕上跳,跟得了帕金森似的。
我干脆把它摘下来,塞进兜里。
翻过山口的那一刻,我愣住了。
##二
山谷就在脚下。
很大,很深,四面环山,中间是一片平地。但奇怪的是,那片平地不是绿的,也不是黄的,而是……流动的。
像水,但不是水。像光,但不是光。像雾,但比雾实在。
各种颜色在里面流动、旋转、交织,看得人眼花缭乱。
扎西在旁边说:“就是这个。我们叫它‘拉姆拉措’,神母湖。但它不是湖,是……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许爱国拿出仪器,对着山谷扫,屏幕上的数据狂跳。他看了几秒,脸色变了。
“这能量级……没法测。”
谷子东也不趴着了,挣扎着下马,拿着自己的仪器四处扫。扫了一会儿,他抬起头,脸上是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兴奋、困惑、恐惧、狂喜,混在一起。
“这、这不是普通的空、空间扭曲。”他结巴得厉害,“这可能是……高、高维空间投影。”
欣怡在旁边问:“什么意思?”
谷子东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我、我们生活在三维空间,加上时间,四、四维。但理论上,宇、宇宙有更多维度。六维、七维、甚至十、十一维。那些维度我们看不、看不见,但它们存在。”
他指着山谷里那片流动的光:“那、那个,可能是一个六、六维空间的投影。就像三、三维物体的影子投在二维平面上。我们看、看见的,是更高维度的影子。”
我听得云里雾里,但大概意思懂了——这玩意儿,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
娇玉在旁边问:“那我们能进去吗?”
谷子东想了想,说:“不、不知道。理论上,低维生物进入高维空间,可能会……崩、崩溃。”
“崩溃是什么意思?”
他没回答,但那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们几个对视一眼,都沉默了。
扎西在旁边听着,突然说:“那个大喇嘛,进去过。出来就疯了。”
我心想:完了,这不就是前车之鉴吗?
许爱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先别急着进去。我们观察一下,收集数据。马大姐那边还在分析那个金属球,可能会有新发现。”
我点点头,但眼睛一直盯着那片流动的光。
它在那儿,静静地流淌,像是在等待什么。
##三
我们在山口扎了营。
说是营,其实就是几个帐篷,加上一堆仪器。谷子东和欣怡忙着收集数据,许爱国在研究地图,扎西去捡柴火准备生火做饭。
娇玉和我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下面那片流动的光。
“怕吗?”她问。
我想了想,点头:“有点。”
她靠在我肩上,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说:“你说,那边是什么样的?”
我看着那片光,想象着如果进去,会看到什么。
高维空间?
时间不存在的地方?
还是另一个世界?
“不知道。”我说,“但应该很不一样。”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如果……我是说如果,进去之后,我们分开了,怎么办?”
我心里一紧,握住她的手:“不会分开。”
她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你怎么知道?”
我说:“因为我会拉着你。”
她笑了,那笑容还是二十年前的模样。
晚上,扎西生火做饭。简单的糌粑和酥油茶,但在这种地方,能吃上热乎的就不错了。
吃完饭,大家围坐在火堆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扎西讲了很多关于这个山谷的传说。有的说里面住着神灵,有的说里面通向另一个世界,有的说进去的人都会疯掉。
谷子东在旁边小声说:“不、不是疯掉。是他们的意、意识无法处理高维信息,导致认、认知崩溃。”
欣怡问:“那怎么办?有没有办法让意识适应?”
谷子东想了想,说:“有、有一种理论,如果人的意识能、能够升维,就可以适应。”
“怎么升维?”
他摇头:“不、不知道。那是传说中的境、境界。修行的人修一辈子,也、也不一定达到。”
我听着,突然想到云老。他活了那么久,是不是已经“升维”了?
还有那个外星来的古老意识,它来自高维吗?
正想着,手环突然从兜里跳了出来。
不是震,是跳——自己从兜里蹦出来,落在地上,然后开始发光。
所有人都看着它。
光越来越亮,最后形成一个投影,悬浮在空中。
投影里,是一个紫色的天空,流动的光河,光构成的建筑——和我梦里见过的一模一样。
然后,一个声音从投影里传出来,慢悠悠的,带着点笑意:
“萧浩志,你终于来了。”
是云老的声音。
##四
许爱国第一个反应过来,对着投影问:“你是谁?”
那个声音笑了笑:“老朽姓云,是这边的向导。萧浩志认识我。”
我看着投影,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云老,您这是在……打电话?”
他笑了,那笑声还是那样,慢悠悠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差不多吧。这边的能量和你们那边的金属球共振,就能通话。”他顿了顿,“你们在门口站了一天了,怎么还不进来?”
我看看许爱国,许爱国看看谷子东,谷子东看看仪器。
最后我说:“怕。”
云老又笑了:“怕什么?有我在,还能让你们出事?”
我说:“那个进去过的大喇嘛,后来疯了。”
云老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他进去的时候,没人接应。你们有我。”
我愣了一下。
他继续说:“高维空间对低维意识确实有冲击,但如果有引导,就能慢慢适应。就像你们第一次下水游泳,有人教就不会淹死。”
我想了想,好像有点道理。
娇玉在旁边问:“那我们进去之后,能回来吗?”
云老说:“能。那扇门是双向的。只要你们记住回来的路。”
许爱国问:“进去之后,我们能看到什么?”
云老想了想,说:“你们能看到很多东西。时间、空间、因果,都会不一样。但具体看到什么,因人而异。”
谷子东在旁边小声问:“六、六维空间,真的是六、六个维度吗?”
云老笑了,那笑声里带着点狡黠:“维度,只是个说法。真实的情况,比你们想象的复杂。也比你想象的简单。”
这话听着像废话,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又好像有点道理。
我看着投影,深吸一口气:“我们什么时候进去?”
云老说:“明天。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早上太阳出来的时候,是最稳定的时刻。”
投影消失了,手环落回地上,不再发光。
我们几个对视一眼,心里都清楚——明天,就要进去了。
##五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躺在帐篷里,看着顶上那一小块帆布,脑子里全是云老的话。
高维空间。时间不一样。因果不一样。
那是什么样的?
如果我进去,能看到什么?
会不会看到过去?未来?
会不会看到父亲年轻的时候?
会不会看到滨禹长大的样子?
会不会看到……我自己?
娇玉在旁边,呼吸均匀,睡得挺沉。她这人就这样,再大的事,该睡就睡,绝不内耗。
我侧过身,看着她的脸。月光从帐篷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她脸上,淡淡的,柔柔的。
这个女人,跟了我二十年,吃了不少苦,但从没抱怨过。
这次陪我来西藏,说是“要死一起死”,我知道她是认真的。
我心里一暖,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她没醒,但嘴角好像动了动,像是梦到了什么好事。
凌晨四点,我终于迷糊过去。
梦里,我又到了那个紫色的地方。
这次,云老直接站在我面前。
“准备好了?”他问。
我看着四周,问:“这里就是那边?”
他点头:“一部分。真正的‘那边’,比这大得多。”
我深吸一口气:“进去之后,我该做什么?”
他说:“跟着感觉走。你的玉佩会指引你。”
我低头看玉佩,它在发着淡淡的光。
他又说:“记住,不管看到什么,别慌。那都是真实的,也都是虚幻的。高维空间里,真实和虚幻的界限很模糊。”
我点头。
他笑了笑,往后退了一步,身影开始变淡。
“明天见。”
然后他就消失了。
我站在紫色的天空下,看着远处流动的光河,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我本来就应该在这里。
不是第一次来,是回来。
就像云老说的:你也来自那里。
我来自这里?
那我为什么会在济南活了四十二年?
睁开眼,天已经亮了。
娇玉在帐篷外喊我:“浩志,起来,要出发了。”
我爬起来,钻出帐篷,看见太阳刚刚从山那边升起来,把整个山谷照得金灿灿的。
那片流动的光,在阳光下更亮了,像活的一样。
我们几个站在山口,看着下面。
许爱国说:“准备好了吗?”
谷子东抱着仪器,脸色发白,但点头。欣怡扶着他,也点头。扎西不进去,他要在外面等我们。
娇玉看着我,我看着她。
我伸出手,她握住。
然后我们一起,向那片流动的光走去。
走到边缘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扎西站在山口,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然后我转回头,和娇玉一起,踏进了那片光。
那一刻,世界消失了。
(第十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