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基地里的故事会
一
平静的日子过了大概一周。
说是平静,其实也不太平静。两个滨禹天天斗嘴,一个嫌另一个懒,一个嫌另一个幼稚;阳公子和他爹和好之后,天天腻在一起,他爹教他下棋,他教他爹玩手机——一个八九十岁的老头精神体,举着手机研究怎么自拍,那画面别提多喜感了;那四个打麻将的越战越勇,已经赢了基地小卖部三个月的免费零食券,气得那几个活人发誓要苦练牌技报仇雪恨。
我每天的生活也规律起来——早上陪娇玉散步,中午去食堂蹭饭,下午听陈老讲他当年搞工作组的故事,晚上和两个滨禹抢电视遥控器。
这天下午,陈老又来串门了。
他飘进我们住的套间,手里还端着一杯茶——虽然不喝,但他说端着有感觉。
“小萧啊,今天想听什么?”
我正在沙发上发呆,听见他问,随口说:“您随便讲,什么都行。”
他在我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想了想,说:“那就讲讲我第一次‘见鬼’的事吧。”
我一听来了精神:“您也见过?”
他笑了,那笑容里有点狡黠:“不是见鬼。是见我自己。”
##二
陈老说,那是他退休后的第三年。
有一天晚上,他睡不着,起来在屋里溜达。走到客厅的时候,看见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睡衣,一模一样的拖鞋,连脸上那颗痣都在同一个位置。
他当时就愣住了。
那人抬头看他,也愣住了。
两个人——不对,一个人和一个不知道什么东西——对视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那东西开口了:“老陈?”
陈老说:“你谁?”
那东西说:“我是你啊。”
陈老说:“我在这儿,你怎么是我?”
那东西想了想,说:“我是你退休前的那一天。”
陈老更糊涂了。
那东西解释说,他是陈老退休前一天的那个“自己”。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了一宿,想着退休以后干什么,想着这辈子还有什么遗憾,想着那些没做完的事、没说完的话。
想着想着,他就从那个时间点“分”出来了。
成了一个独立的意识。
一直在那儿等着。
等着见到后来的自己。
陈老说到这儿,沉默了。
我等着他往下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继续。
“他问我,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陈老的声音有点抖。
“我说,还行吧。退休了,清闲了,每天遛遛弯下下棋,没什么不好。”
“他问我,那些想做的事,做了吗?”
“我说,做了。想去的地方去了,想见的人见了,想吃的东西吃了。”
“他问我,那遗憾呢?还有吗?”
陈老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轻声问:“您有遗憾吗?”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点点头。
“有一个。一直没说。”
##三
陈老的遗憾,是他女儿。
他说他年轻的时候太忙了,天天在外面跑,家里的事全是老婆管。女儿出生的时候他在外地,女儿生病的时候他在开会,女儿考大学的时候他在下乡蹲点。
等他退休了,有时间了,女儿已经嫁人了,在外地生活,一年回来不了几回。
“我知道她怨我。”陈老低着头,声音很轻,“但她从来没说。每次打电话,都说‘爸,我挺好的,你注意身体’。每次回来,都给我带东西,说‘爸,你尝尝这个’。她越这样,我越难受。”
我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继续说:“我死的时候,她没赶上。等赶到的时候,我已经走了。后来她哭得昏过去好几次,她妈打电话告诉我的时候,我在那边听着,想抱抱她,抱不到。”
他的眼眶红了。
我递给他一张纸巾,他接过去,擦了擦眼睛。
“后来呢?”我问。
他深吸一口气,说:“后来她也来了。三年前,病走的。”
我心里一紧。
他抬头看我,那眼神里有点复杂的东西。
“她现在也在那边。但我没敢去找她。”
“为什么?”
他苦笑了一下。
“我怕她不认我。”
##四
那天下午,陈老讲完这个故事就走了。
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阳公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进来了,在我旁边坐下,小声说:“萧兄,想什么呢?”
我看着他,问:“你爹认你了,你高兴吗?”
他点头,一脸得意:“那当然。本公子现在也是有爹疼的人了。”
我点点头,没说话。
他看着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你是想帮陈老?”
我没否认。
他想了想,说:“这事儿,得找他女儿聊聊。看她什么意思。”
我看着他:“你知道她在哪儿吗?”
他摇头,但马上又说:“王发肯定知道。那老头,什么事都知道。”
##五
晚上,我找到王发,说了陈老的事。
他叼着烟杆,听完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女儿我见过。就在这边,离这儿不远。”
我心里一动:“能带我去吗?”
他看着我,说:“能是能。但你得想好了。万一人家不乐意,你这不是多管闲事?”
我说:“管就管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他嘿嘿一笑,烟杆在手里转了个圈。
“行。明天带你去。”
##六
第二天,王发带我出了基地。
飘了大概一个小时,来到一片林子边上。林子里有很多精神体,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走来走去。
王发指着其中一个,说:“那个就是。”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看见一个中年女人,四十来岁,穿着朴素的衣服,正蹲在地上,不知道在干什么。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
她抬头看我,眼神有点警惕。
“你是谁?”
我说:“我叫萧浩志。是陈老的朋友。”
她愣了一下,然后表情变得有点复杂。
“他让你来的?”
我摇头:“他不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虽然是精神体,但习惯改不了。
“你想说什么?”
我看着她的眼睛,说:“他想见你。但他不敢来。”
她没说话。
我继续说:“他怕你不认他。”
她还是不说话,但眼眶有点红。
“他知道对不起你。他说年轻的时候太忙了,顾不上家里。他说你从来没抱怨过,但他知道你在怨他。”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抖:“我怨他?我怨他什么?”
我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我怨他走得那么早。”她的眼泪下来了,“我怨他连最后一面都不让我见。我怨他……让我想他的时候,只能看照片。”
我沉默了。
她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
“他以为我怨他没陪我?我从来没怨过那个。我知道他忙,我知道他工作重要。我怨的,是他说走就走,连个告别的机会都不给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说:“这些话,你能亲口跟他说吗?”
她愣了一下。
“他在等你。”我说,“他每天都在想你。但他不敢来,怕你拒绝他。”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带我去。”
##七
回到基地,我把陈老叫出来。
他看见我身后的她,愣住了。
她也愣住了。
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说话。
旁边的精神体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围过来了,里三层外三层,跟看戏似的。阳公子在最前面,摇着折扇,一脸期待。
王发叼着烟杆,悠悠地说:“都别出声,看好戏。”
我瞪了他一眼。
那边,陈老终于开口了,声音抖得厉害。
“闺女……”
她冲过去,抱住他。
“爸!”
两个人抱在一起,都哭了。
围观的群众——不对,围观的精神体们——有的跟着抹眼泪,有的拍手叫好,有的干脆嚎啕大哭。
唱戏老太太抹着眼泪说:“太感人了!我要把这段编成戏!”
下棋老头点头:“编!我赞助你一副棋盘!”
那四个打麻将的也不打了,凑在一起嘀咕,不知道在说什么。
阳公子摇着折扇,眼眶也有点红。
王发叼着烟杆,悠悠地说:“这事儿办得漂亮。”
我看着那边抱在一起的父女俩,心里也酸酸的,但又暖暖的。
娇玉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挽着我的胳膊,小声说:“你干的?”
我点头。
她看着我,那眼神里有点骄傲。
“行啊,萧浩志,学会当月老了。”
我说:“月老?月老管的是姻缘。我这管的是亲缘。”
她笑了,靠在我肩上。
##八
那天晚上,基地举办了一场特别的聚会。
陈老和他女儿坐在一起,旁边围满了精神体,有的听他们聊天,有的跟着起哄,有的纯粹就是凑热闹。
唱戏老太太现场编了一段戏,唱的是父女重逢的故事。词是自己现编的,调是自己现创的,但唱得特别动情,把在场的人都唱哭了——连那几个打麻将的糙老爷们儿都抹眼泪了。
阳公子凑到我旁边,小声说:“萧兄,你今天这事儿办得,本公子佩服。”
我瞥他一眼:“你佩服什么?”
他一本正经地说:“佩服你有胆子管闲事。”
我笑了。
他继续说:“不过,以后这种事儿,能不能带上我?我也想学。”
我看着他,问:“学什么?”
他说:“学怎么帮人。学怎么让那些有遗憾的人,少点遗憾。”
我点点头,拍拍他肩膀。
“行,下次带你。”
他高兴了,折扇摇得呼呼响。
王发在旁边叼着烟杆,悠悠地说:“马屁精。”
阳公子瞪他,但没反驳。
##九
夜深了,聚会散了。
我回到住处,推开门,看见娇玉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朵金色的小花。
她抬头看我,笑了。
“回来了?”
我点头,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她靠在我肩上,轻声说:“今天这事儿,挺有意义的。”
我说:“就是管个闲事。”
她摇摇头:“不是闲事。是让他们有机会,把那些没说完的话说完。”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爸当年走的时候,也没说完。”
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继续说:“他那天早上出门前说‘晚上回来吃饺子’。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她握住我的手。
我看着她,笑了。
“不过现在好了。他现在在那边,能随时回来看看。”
她点点头,靠回我肩上。
窗外,月光淡淡地照着。
远处,那些精神体们还在飘来飘去,有的回家,有的闲逛,有的去找生前认识的老朋友聊天。
他们都有自己的故事。
都有自己的遗憾。
都有自己的放不下。
但现在,有人在帮他们。
一点一点地,把那些遗憾补上。
把那些没说完的话,说完。
##十
正想着,窗户上突然又出现一行字。
金色的,发着光。
“他们来了。”
我心里一紧,站起来,推开窗户。
外面还是那片月光,还是那些飘来飘去的精神体,还是那座远处的山。
但山那边,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多很多。
密密麻麻的。
像是……一群人?
不对,不像是人。
更像是——
那些被控制的。
王发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进来了,站在我旁边,盯着远处,烟杆也不摇了。
“是‘新世界’的人。”
我心里一沉。
他们来了。
比预想的快。
远处,那些密密麻麻的影子越来越近。
月光下,能看清了。
是人。
也有精神体。
但那些精神体的眼睛,都是空洞的,发着诡异的光。
他们被控制了。
我握紧拳头。
身后,娇玉的声音传来:“浩志,怎么了?”
我回头看她,又看看床上熟睡的两个滨禹。
然后转回头,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影子。
“他们来了。”
(第三十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