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泰山脚下的石敢当
一
阳公子的“史记”记了三十七个人，但他还不满足。
他天天飘在基地门口，盯着外面看。
王发说：“你看什么？”
阳公子说：“看有没有新的人来。”
王发说：“来了你能看见？”
阳公子说：“能！本公子眼神好！”
话音刚落，外面还真飘进来一个人。
是个老头，六十多岁，穿着一身旧棉袄，手里拄着根拐杖，脸上笑眯眯的。
阳公子眼睛一亮，飘过去问：“大爷，您叫什么？从哪儿来？生前干什么的？怎么死的？死了多久了？”
老头被他一连串问题问懵了，愣了半天才说：“小伙子，你……你是查户口的？”
##二
我飘过去，把阳公子拉开。
“你别吓着人家。”
阳公子说：“本公子是在记录！”
我说：“先让人家歇歇。”
老头看着我，笑了。
“你是萧浩志？”
我说：“您认识我？”
老头说：“听说过。泰山那边，都传开了。”
我愣住了。
泰山那边？
##三
老头姓石，叫石敢当。
阳公子听见这名字，眼睛瞪得溜圆。
“石敢当？就是那个泰山石敢当？”
老头点点头。
阳公子说：“那不是神仙吗？”
老头笑了。
“什么神仙，就是个石匠。”
##四
石敢当说，他活着的时候，是个石匠。
在泰山脚下打石头，打了一辈子。
打的石头，有的刻了字，有的雕了像，有的就垒在墙角，什么都不刻。
后来他死了，发现那些石头还在。
还在挡着煞，还在镇着邪，还在守着那些人家。
他就留下来了。
留了一千多年。
阳公子张大嘴。
“一千多年？您比屈子还老？”
石敢当说：“屈子是文人，我是石匠。不一样的。”
##五
石敢当给我们讲他的故事。
讲他怎么打石头，怎么跟石头说话，怎么听石头讲它们的故事。
阳公子听得入神。
“石头还会说话？”
石敢当说：“会。你用心听，就能听见。”
阳公子说：“它们说什么？”
石敢当说：“说它们从哪儿来，见过什么人，听过什么事。”
阳公子挠挠头，说：“本公子听不见。”
石敢当笑了。
“那是因为你心不静。”
##六
他讲泰山上的那些石头。
讲泰山石敢当的传说，讲人们怎么把刻着他名字的石头立在路口、墙角、桥头，用来挡煞镇邪。
讲他死了之后，怎么跟着那些石头到处走，看着那些人家，一家一家，一代一代。
阳公子说：“您不累吗？”
石敢当说：“累。但不能停。”
阳公子愣住了。
这话，他听过。
岳飞说过，文天祥也说过。
##七
石敢当看向我。
“萧浩志，你的玉佩，借我看看。”
我摘下来递给他。
他接过去，捧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玉佩亮了。
上面又多了一个图案。
是一块石头。
四四方方，很朴实，什么都不刻。
阳公子说：“怎么是块石头？”
石敢当说：“石头好。”
阳公子说：“好什么？”
石敢当说：“实在。不花哨。立在那儿，就是立在那儿。”
他把玉佩还给我。
我低头看着那块石头，心里突然有一种踏实的感觉。
像有什么东西，稳稳地立住了。
##八
石敢当说：“你见过屈子、苏武、岳飞、文天祥、司马迁。”
我说：“是。”
他说：“他们的东西，都在你身上了。屈子的情，苏武的守，岳飞的担，文天祥的心，司马迁的记。”
阳公子说：“那萧兄现在，是不是很厉害？”
石敢当笑了。
“厉害不厉害，看他能不能立住。”
阳公子说：“立住？”
石敢当说：“对。立住。像石头一样，风吹不动，雨打不烂。”
##九
石敢当在基地住下了。
他不像别人那样到处逛，就找个角落待着，打坐。
阳公子飘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石大爷，您打坐的时候，想什么？”
石敢当说：“不想什么。”
阳公子说：“不想什么？那多无聊。”
石敢当说：“不无聊。听石头说话。”
阳公子说：“石头说话？本公子怎么听不见？”
石敢当睁开眼，看着他。
“你心不静。”
阳公子说：“怎么才能静？”
石敢当说：“先坐下。”
阳公子坐下。
“然后呢？”
石敢当说：“然后别动。”
阳公子不动了。
一秒钟后，他动了。
“本公子忍不住。”
石敢当笑了。
“那就慢慢来。”
##十
那天晚上，阳公子又去找石敢当。
这回他坚持了三秒钟。
三秒后，他又动了。
石敢当说：“不错。比上次长了两秒。”
阳公子说：“本公子进步了？”
石敢当点点头。
阳公子高兴了。
“那本公子以后天天来练！”
石敢当说：“练什么？”
阳公子说：“练静！”
##十一
一周后，阳公子能坚持十秒钟了。
十秒钟后，他还是会动。
但他不气馁，继续练。
王发叼着烟杆，在旁边看。
“你小子，练这个干嘛？”
阳公子说：“练静！静了就能听见石头说话！”
王发说：“石头说话有什么好听的？”
阳公子说：“有故事！”
王发摇摇头，飘走了。
##十二
一个月后，阳公子能坚持一分钟了。
一分钟到了，他睁开眼，一脸兴奋。
“本公子听见了！”
石敢当说：“听见什么？”
阳公子说：“听见石头说，它从泰山来，见过很多人，听过很多事。”
石敢当笑了。
“不错。入门了。”
阳公子高兴得折扇都扔了。
##十三
那天晚上，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阳公子飘过来，站在我旁边。
“萧兄，本公子今天听见石头说话了。”
我说：“听见什么？”
他说：“听见它说，它在那儿立了一千年。看着人来人往，看着朝代更替，看着那些人笑，那些人哭。”
我说：“它不累吗？”
阳公子说：“它说，不累。立着，就是它的命。”
我点点头。
远处，石敢当还在角落里打坐。
一动不动。
像一块石头。
##十四
突然，远处的天空亮了一下。
一道光，从天而降。
光里走出一个人。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古代的衣服，手里拿着一把剑。
他飘到石敢当面前，单膝跪下。
“石师傅，我来了。”
石敢当睁开眼，看着他。
“你来了。”
年轻人说：“我找了您很久。”
石敢当说：“找我干嘛？”
年轻人说：“谢您。当年那块石头，救了我一家。”
石敢当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温暖。
阳公子在旁边看着，小声说：“萧兄，这是谁？”
我说：“不知道。但肯定是受过他恩惠的人。”
阳公子点点头。
远处，又有几道光落下来。
一个接一个。
有老的，有少的，有男的，有女的。
都跪在石敢当面前。
都说：“谢您。”
石敢当站起来，看着他们。
“都起来吧。不用谢。”
他们说：“要谢。您立的那些石头，救了我们，护了我们一家一代。”
石敢当摇摇头。
“不是我救的。是石头救的。”
他们说：“石头是您立的。”
石敢当沉默了。
##十五
那些人走了之后，石敢当还站在那儿。
阳公子飘过去，说：“石大爷，您怎么不高兴？”
石敢当说：“没有不高兴。”
阳公子说：“那您怎么不说话？”
石敢当看着远处，缓缓说：
“我在想，立了一千多年，值不值。”
阳公子说：“值！当然值！那么多人都来谢您！”
石敢当笑了。
“对。值了。”
他转身，回到角落里，继续打坐。
阳公子看着他的背影，说：
“萧兄，石大爷，像一块石头。”
我说：“他就是石头。”
他想了想，说：“本公子以后，也要像石头一样。”
我说：“立着？”
他说：“对。立着。立在那儿，风吹不动，雨打不烂。”
我看着他，笑了。
远处，又一颗星星亮了起来。
阳公子说：“又来人了。”
我说：“也许是。”
他看着那颗星星，折扇一合。
“来吧。本公子等着记。”
（第九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