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山东快书杨说书
一
石敢当在基地住下之后,阳公子的“史记”又多了一页。
他记:“石敢当,石匠,打了一辈子石头,立了一千年。有人来谢他,他说不用谢。像石头一样,立着就行。”
石敢当看了,点点头。
“记对了。”
阳公子高兴了。
但高兴没多久,又有新人来了。
##二
那天下午,基地门口传来一阵喧哗。
阳公子飘过去一看,围了一圈人——不对,一圈精神体。
中间站着一个老头,六十多岁,瘦高个,穿着一身灰布长衫,手里拿着一副竹板。
他正在那儿打板。
呱嗒呱嗒,呱嗒呱嗒,打得挺热闹。
阳公子挤进去,问:“这是谁?”
旁边一个精神体说:“新来的,说是说书的。”
阳公子说:“说书的?说什么书?”
那老头听见了,停下竹板,看着阳公子。
“小伙子,想听一段?”
阳公子说:“想!”
老头清清嗓子,开腔了。
“说了个大姐本姓黄,嫁了个女婿本姓姜。姜家有个大黄狗,黄家有个黄鼠狼……”
阳公子听得一愣一愣的。
旁边的人笑得前仰后合。
##三
一段说完,阳公子还没回过神。
老头收了竹板,冲他拱拱手。
“在下姓杨,山东人,活着的时候就是说书的。死了之后,还说书。”
阳公子说:“您说的这个……是书?”
杨说书说:“这是山东快书!”
阳公子说:“山东快书?快在哪儿?”
杨说书说:“快在嘴皮子上!”
他又打了一段板,呱嗒呱嗒,嘴皮子翻得飞快。
阳公子瞪大眼睛,一个字都没听清。
旁边的人笑得更厉害了。
##四
杨说书在基地住下了。
他不住角落,也不凑热闹,就在院子里找了个空地,摆了个摊。
每天下午,准时开讲。
讲的什么都有。
三国、水浒、西游、封神,还有他自己编的段子。
刚开始没几个人听。
后来人越来越多。
老太太不唱戏了,来听他说书。
下棋老头不下棋了,来听他说书。
四个打麻将的牌都不打了,来听他说书。
王发一家也不拌嘴了,来听他说书。
阳公子天天坐在最前排,折扇也不摇了,听得入神。
##五
有一天,杨说书讲了一段特别的。
说的是他自己的故事。
他说他活着的时候,是个穷说书的。
走街串巷,哪儿热闹往哪儿去。
挣不了几个钱,但饿不死。
后来他老了,说不动了,就找个地方歇着。
有一天,他坐在村口的大槐树下,跟几个老头聊天。
聊着聊着,他突然不说话了。
那几个老头以为他困了,没在意。
等发现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阳公子听着,眼眶红了。
“您……您就这么走了?”
杨说书说:“对。就这么走了。不疼不痒,挺舒服的。”
阳公子说:“那您后来呢?”
杨说书说:“后来就飘啊飘,飘到这儿来了。”
##六
阳公子说:“您不想回去看看?”
杨说书说:“回去干嘛?”
阳公子说:“看看那些认识的人。”
杨说书笑了。
“认识的人,早都没了。我死了一百多年了。”
阳公子愣住了。
一百多年?
他看看杨说书那张脸,不像啊。
杨说书说:“我这脸,是死的时候的样子。一百多年,没变过。”
阳公子说:“那您不想他们?”
杨说书说:“想。但想也没用。他们早投胎了。”
##七
阳公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本公子记着您。”
杨说书说:“记我干嘛?”
阳公子说:“您是第三十八个。”
杨说书说:“什么三十八个?”
阳公子掏出那面镜子,对着他照了照。
“本公子在写史记。您得排第三十八个。”
杨说书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
“行。你记吧。”
阳公子开始记。
“杨说书,山东人,说书的。嘴皮子快,打板呱嗒呱嗒。死了一百多年,还在说书。”
杨说书说:“你这是史记?”
阳公子说:“对!”
杨说书说:“太简略了。”
阳公子说:“本公子记重点!”
##八
杨说书在基地待了半个月,把所有人都说了一遍。
老太太被他编成了一段快书。
“说了个老太太本姓刘,唱了一辈子戏没发愁。死了还在唱,唱得大家直点头。”
老太太听了,笑得合不拢嘴。
下棋老头也被他编了一段。
“说了个老头爱下棋,下了一辈子没赢几。媳妇跑了他不追,死了还在棋盘里。”
下棋老头听了,也不生气,只是笑。
四个打麻将的被编成了一段。
“说了四个老哥爱打牌,天天打牌天天掰。掰完了接着打,打完了接着掰。”
四个老头听了,齐声说:“编得好!”
王发一家被编了一段。
“说了个老王爱跑腿,跑了一辈子没后悔。死了找到老婆闺女,天天拌嘴也不累。”
王发老婆听了,笑得直抹眼泪。
##九
阳公子也被编了一段。
“说了个公子本姓阳,天天吹牛没商量。自从见了萧浩志,学着记人学着扛。”
阳公子听了,愣住了。
“本公子……是这样的?”
杨说书说:“对。是这样的。”
阳公子挠挠头,说:“那本公子现在,是不是比以前强了?”
杨说书说:“强多了。”
阳公子高兴了。
##十
那天晚上,杨说书来找我。
“萧浩志,你的玉佩,借我看看。”
我摘下来递给他。
他接过去,捧在手心里。
玉佩亮了。
上面又多了一个图案。
是一副竹板。
很小,但很清晰。
阳公子凑过来看,说:“这是杨大爷的竹板!”
杨说书说:“对。让它跟着你。以后想听快书,就摸摸它。”
我说:“它会说书?”
杨说书笑了。
“它不会。但你会。”
##十一
杨说书把玉佩还给我。
“你见了那么多人,得了那么多印记。屈子的情,苏武的守,岳飞的担,文天祥的心,司马迁的记,石敢当的立,还有我这个说书的乐。”
阳公子说:“乐?”
杨说书说:“对。乐。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得乐乐呵呵的。”
他看着阳公子,说:
“你小子,最缺的就是这个。”
阳公子说:“本公子天天乐!”
杨说书说:“你那不是乐,是闹。”
阳公子愣住了。
杨说书拍拍他肩膀(虽然拍不到),说:
“慢慢学。乐不是闹,是心里敞亮。”
##十二
杨说书走了。
他说他还要去别的地方,给别的人说书。
阳公子送他到门口,问:“您还回来吗?”
杨说书说:“也许。也许不。”
阳公子说:“那本公子还能听您说书吗?”
杨说书笑了。
“想听的时候,摸摸那副竹板。”
他走了。
呱嗒呱嗒的竹板声,越来越远。
阳公子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十三
那天晚上,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阳公子飘过来,站在我旁边。
他手里拿着那面镜子,对着天空照。
镜子里,什么都没有。
但他还是照。
我说:“你照什么?”
他说:“照杨大爷。”
我说:“照不到。”
他说:“照不到也想照。”
我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
“萧兄,本公子好像明白了。”
我说:“明白什么?”
他说:“乐不是闹。是心里敞亮。”
我说:“那你现在敞亮吗?”
他想了想,说:“比昨天敞亮一点。”
我笑了。
远处,又一颗星星亮了起来。
阳公子说:“又来人了。”
我说:“也许是。”
他看着那颗星星,折扇一合。
“来吧。本公子等着记。”
(第九十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