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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临行前的夜晚

  第十四章临行前的夜晚

  一

  有些决定,做起来很容易,但说出来很难。

  从研究所回来,我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张去西藏的机票。明天上午十点,济南飞拉萨。同行的有许爱国、谷子东、欣怡,还有——娇玉。

  她说要一起去的时候,许爱国愣了一下,然后看向我。我点点头,他没再说什么,只是让马大姐多准备了一份装备。

  现在,距离出发还有十二个小时。娇玉在屋里收拾行李,滨禹在旁边帮忙,其实是捣乱,把衣服叠成各种奇形怪状。

  我坐在客厅,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有点恍惚。

  三个月前,我还是个普普通通的街道办科员,最大的烦恼是中午食堂的红烧肉够不够多。现在,我要去西藏找一个传说中的“门”,面对一个可能存在了五千年的古老意识,还有我那死去十年的父亲留给我的谜团。

  这世界,变化太快。

  手机响了,是罗爱国。

  “老萧,明天真走啊?”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注意安全。回来请你喝酒。”

  我笑了:“行。”

  挂了电话,又响了。这回是我妈。

  “浩志,明天去西藏?”

  “嗯。”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爸当年也想去那儿。后来没去成。你替他去看看。”

  我鼻子一酸:“妈,您不担心?”

  她笑了,那笑声里带着点狡黠:“担心什么?你妈我六十八了,什么没见过?再说了,那边有你爸看着呢,怕什么。”

  我想起阳台上那个微微驼背的身影,心里突然安定了不少。

  “妈,您早点睡。”

  “知道了。到了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娇玉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个大箱子。

  “你看看,还缺什么?”

  我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叠着衣服、药品、充电器、还有一包她亲手做的牛肉干。

  “带这么多干嘛?”

  她瞪我:“西藏那么远,万一吃不惯呢?万一高反呢?万一……”

  她没说下去,但我懂。

  我站起来,把她揽进怀里。她没挣扎,就那样靠着我。

  “娇玉。”

  “嗯?”

  “谢谢你。”

  她抬起头,看着我:“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跟我去。”

  她笑了,那笑容还是二十年前的模样:“不去怎么办?在家干着急?还不如跟着你,要死一起死。”

  我捂住她的嘴:“别瞎说。”

  她推开我的手,认真地看着我:“浩志,我不是说着玩的。这二十年,咱们什么风浪没经历过?生孩子、买房子、你爸走、我爸妈病……都一起扛过来了。这次也一样。”

  我看着她眼角的细纹,看着她鬓角新添的白发,看着她那双还是那么亮的眼睛,突然觉得,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娶了她。

  ##二

  滨禹从屋里探出头,举着相机对准我们。

  “爸,妈,拍一张!纪念历史性时刻!”

  娇玉从他手里抢过相机,对准他:“来,先给你拍一张。”

  滨禹躲闪不及,被拍了个正着。他捂着脸跑回屋,嘴里喊着“侵犯肖像权”。

  我和娇玉都笑了。

  晚上十点,滨禹被赶去睡觉。娇玉还在收拾,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灯火。

  手环震了一下,黄色。

  我知道他在。

  “爸。”

  那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嗯。”

  “明天去西藏,您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个地方,我去过。虽然没进去,但在门口站过。那感觉很怪——像是站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处。”

  我等着他继续说。

  “那边有人等你。我不知道是谁,但感觉很老,很强大。你小心点。”

  我点头。

  他又说:“玉佩戴好,别摘。不管发生什么,别松手。”

  我摸了摸胸口的玉佩,它温温的,像有生命。

  “爸,您当年为什么不进去?”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因为我害怕。”

  我愣住了。

  “害怕什么?”

  他的声音有点飘忽:“害怕进去之后,就回不来了。害怕看到一些不该看的东西。害怕知道太多,反而活不下去。”

  我听着,心里有点酸。

  “后来我后悔了。”他说,“如果我当年进去了,可能就能早点知道那些事,早点做好准备。你也不用像我一样,什么都不知道就卷进来。”

  我看着夜空,轻声说:“爸,我不怪您。”

  他笑了,那笑声还是记忆里的样子:“小子,长大了。”

  然后那嗡嗡的感觉消失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灯火。那些灯光下面,有多少人正在睡觉,有多少人正在失眠,有多少人正在经历生死?

  生命这东西,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有人活了八十年,平平淡淡;有人只活了四十年,却经历了别人几辈子的事。

  我爸活了六十二岁,最后十年,他一直在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让我走进他没能走进的那扇门。

  ##三

  凌晨一点,我躺床上睡不着。

  娇玉在旁边睡得安稳,呼吸均匀。她明天也要早起,但从不失眠。这是二十年的护士生涯练出来的——能睡就睡,醒了就干,绝不内耗。

  我翻了个身,想着明天的事。

  拉萨,海拔三千六。我没去过高原,不知道会不会高反。许爱国说,到了先适应两天,然后再去那个地方。

  那个地方,在藏南的深山里,离最近的村庄也要走一天。马大姐已经联系了当地的向导,一个叫扎西的藏族汉子,据说对那片山区很熟。

  还有那个金属球,它一直在发射信号,指向同一个坐标。谷子东说,那个信号越来越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回应。

  什么东西?

  那个古老意识吗?

  那个等了我爸十年的云老吗?

  还是别的什么?

  越想越清醒,我干脆坐起来,下床,走到客厅。

  窗外的月光淡淡地照进来,茶几上放着那张机票,白纸黑字,写着我明天的命运。

  我在沙发上坐下,掏出手机,翻着相册。

  最近的照片,是滨禹拍的。他趁我不注意,拍了好多我的丑照——吃饭的、发呆的、打哈欠的、被娇玉骂的。我每次都要删,他每次都重新拍,最后我放弃了。

  翻着翻着,看到一张旧照片。是我爸,十年前拍的,那天他过六十大寿,笑得跟个孩子似的。旁边是我妈,年轻时候的娇玉,还有刚三岁的滨禹,脸上还挂着鼻涕泡。

  那时候,一切都好好的。

  谁能想到,一个月后,他就走了。

  谁能想到,十年后,我会站在这里,要去他没能去成的地方。

  生命这东西,真他妈的玄妙。

  ##四

  正想着,阳台那边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我抬头,看见一个人影飘在那儿——不是我爸,是那个摇蒲扇的老头,谷建设。

  他飘进来,在我对面坐下,翘着二郎腿,蒲扇摇得呼呼响。

  “睡不着?”

  我点头。

  他打量我一番,啧啧两声:“紧张了?”

  我想了想,点头。

  他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狡黠:“正常。我第一次去那边的时候,也紧张。后来去多了,就不紧张了。”

  我看着他:“您去过那边?”

  他点头,蒲扇一指:“那边,我说的不是西藏。是那个地方——精神体待的那个世界。”

  我心里一动:“什么样?”

  他想了想,摇着蒲扇说:“怎么说呢,跟这边差不多,但不一样。有山有水有房子,但都是意识变的。你想它有,它就有。你不想,它就没了。刚开始挺不习惯,后来习惯了,觉得挺好——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变什么就变什么,比活着还自由。”

  我听着,有点向往。

  他看我表情,嘿嘿一笑:“想去看看?”

  我犹豫了一下,点头。

  他站起来,蒲扇在我面前挥了挥:“那得做好准备。那边不是随便能去的。得有钥匙,还得有引路的。你爸让我告诉你,到了西藏,别急着进去,先等人。”

  “等谁?”

  他摇头:“我也不知道。反正他说有人会来找你。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说完他往后退了一步,身影开始变淡。

  “老头,”我喊住他,“您为什么帮我?”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点温暖。

  “因为你爸是我兄弟。也因为……”他顿了顿,“你小子有意思。比那些一本正经的有意思多了。”

  然后他就消失了。

  我坐在客厅里,想着他的话。

  有意思?

  我哪儿有意思了?

  ##五

  凌晨四点,我终于困了。

  回到卧室,娇玉还在睡。我轻轻躺下,闭上眼。

  迷糊之间,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在一个很奇怪的地方。天是紫色的,地是流动的光,远处有山,山上有人影在飘。我往前走,走到一座山脚下,看见一个人站在那儿。

  瘦瘦的,微微驼着背。

  “爸?”

  他回头,看着我,笑了。

  “小子,来啦。”

  我走过去,想抱他,但扑了个空。

  他笑着摇摇头:“还不行。等你真来了,才行。”

  我看着四周:“这是哪儿?”

  他说:“这就是那边。精神体的世界。”

  我愣住。

  他指了指远处:“看见那道光了吗?”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远处有一道光柱,直通天际,亮得刺眼。

  “那就是通道。西藏那扇门,就通向这里。”

  我盯着那道光,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既向往,又害怕。

  爸在旁边说:“别怕。到了那儿,有人等你。他会告诉你一切。”

  我转头看他:“您不去吗?”

  他摇头,表情有点复杂:“我不能去。那边有规矩。我只能送你到这儿。”

  然后他的身影开始变淡。

  “爸!”

  他冲我挥挥手,笑了笑:“小子,好好活着。活着比什么都强。”

  然后他就消失了。

  我站在紫色的天空下,看着远处那道光,心里空落落的。

  突然,一只手搭在我肩上。

  我回头,看见一个穿古装的老人,胡子很长,眼神温和。

  他看着我,慢慢说:“萧浩志,我等了你很久。”

  然后我就醒了。

  睁开眼,天已经亮了。娇玉在厨房里忙活,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暖洋洋的。

  我躺在床上,回味着那个梦。

  那个老人,是云老吗?

  他说的“等你很久”,是什么意思?

  手机响了,是许爱国。

  “萧同志,准备好了吗?八点出发。”

  我看看表,六点半。

  “准备好了。”

  挂了电话,我坐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阳光洒进来,照在我脸上,暖得有点刺眼。

  远处,济南的街道已经开始忙碌起来。车流、人流、叫卖声,一切如常。

  谁也不知道,在这个普通的早晨,有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正准备去一个不普通的地方。

  寻找一个门,一把钥匙,和一个等了很久的秘密。

  娇玉在厨房里喊:“浩志,吃饭了!”

  我应了一声,转身走出卧室。

  餐桌上,稀饭、包子、煮鸡蛋、拌黄瓜,还是那些熟悉的东西。

  滨禹举着相机对着我拍,嘴里念叨:“历史性时刻,我爸最后一次吃家里的早餐。”

  我敲他脑袋:“会不会说话?”

  他捂着头,嘿嘿笑。

  娇玉给我盛了碗粥,放在我面前:“多吃点,路上饿。”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

  很香。

  很暖。

  这就是家。

  这就是我拼命想保护的东西。

  吃完早饭,我拎起箱子,走到门口。

  娇玉和滨禹站在身后,看着我。

  我回头,冲他们笑了笑。

  “等我回来。”

  然后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滨禹喊了一声:“爸!拍到了!你刚才的表情特帅!”

  我笑了,没回头。

  电梯门关上,我靠在墙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西藏,我来了。

  那扇门,我来了。

  (第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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