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画圣吴道子的最后一笔
一
杨说书走了之后，阳公子消沉了三天。
不是那种哭天喊地的消沉，是那种安静的消沉。
他不再到处飘，不再见人就问“你叫什么名字”，就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摸着那面镜子，发呆。
王发叼着烟杆，飘过去看了他一眼，回来跟我说：“那小子是不是病了？”
我说：“没病。在想事。”
王发说：“想什么事？”
我说：“想杨说书说的那些话。”
王发说：“什么话？”
我说：“乐不是闹，是心里敞亮。”
王发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没再问。
##二
第四天早上，阳公子突然从角落里飘起来，折扇一合，大喊一声：
“本公子想通了！”
王发吓了一跳，烟杆差点掉了。
“你想通什么了？”
阳公子说：“本公子要学画画！”
王发说：“画画？你？”
阳公子说：“对！本公子要画下所有人！用画的！”
王发说：“你不是有镜子吗？”
阳公子说：“镜子照的是现在，画留住的是永远！”
王发看着他，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三
问题是，阳公子不会画画。
他拿着折扇，在空气中比划了半天，什么都没画出来。
他来找我，一脸愁容。
“萧兄，本公子不会画。”
我说：“那你怎么学？”
他说：“本公子想找个老师。”
我说：“找谁？”
他说：“不知道。这儿有会画画的吗？”
我想了想，看向远处。
小初正在那儿飘着。
##四
小初飘过来，听了阳公子的话，笑了。
“你想学画画？”
阳公子点头。
小初说：“我会一点点。”
阳公子眼睛亮了。
“那您教本公子！”
小初说：“我教的，不是普通的画。”
阳公子说：“那是什么画？”
小初说：“心画。”
阳公子说：“心画？”
小初说：“用心画。不用笔，不用纸，用心。”
##五
小初开始教阳公子心画。
第一课，闭眼。
阳公子闭上眼。
小初说：“心里想一个人。”
阳公子想阳小妹。
小初说：“看清她的样子。”
阳公子努力看。
小初说：“现在，把她画出来。”
阳公子睁开眼，看着面前的空气。
什么都没画出来。
小初说：“再来。”
阳公子又闭上眼。
又想阳小妹。
又睁开眼。
还是什么都没画出来。
小初说：“再来。”
阳公子急了。
“本公子想了！怎么画不出来？”
小初说：“因为你只是想，没有用心。”
阳公子说：“本公子用心了！”
小初说：“用心，不是用力。”
##六
阳公子练了三天。
三天里，他天天闭着眼，想着阳小妹。
想她的样子，想她的笑，想她说话的声音。
想得都快魔怔了。
第四天，他睁开眼。
面前的空气里，出现了一个淡淡的影子。
是阳小妹。
虽然很淡，但能看出来是她。
阳公子高兴得折扇都扔了。
“本公子画出来了！”
小初飘过来，看了一眼，点点头。
“不错。入门了。”
##七
阳公子继续练。
练了一个月，他能画出很多人的影子了。
老太太的，下棋老头的，四个打麻将的，王发一家的。
虽然都很淡，但都能认出来。
王发叼着烟杆，看着自己的影子，说：“你小子，把我画得挺像。”
阳公子得意了。
“本公子现在是画家了！”
王发说：“画家？你连颜色都没有。”
阳公子愣住了。
他画的，确实都是黑白的。
小初说：“颜色，是下一课。”
##八
那天晚上，忆老又来了。
他看着我，说：“萧浩志，有个人想见你。”
阳公子说：“本公子也去！本公子现在是画家了！要画更多的人！”
忆老看着他，说：“你知道见的是谁吗？”
阳公子说：“不知道。但见了那么多，不差这一个！”
忆老笑了。
“行。那就一起。”
##九
跟着忆老，我们又飘了很久。
这次不是竹林，不是雪原，不是山，不是海，不是泰山，是一个很大的地方。
到处都是画。
墙上挂的，架上摆的，地上堆的，空中飘的。
有人物，有山水，有花鸟，有走兽。
阳公子看得眼花缭乱。
“这……这是什么地方？”
忆老说：“画圣的居所。”
阳公子说：“画圣？哪个画圣？”
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
“姓吴，名道子。”
##十
我们循声望去，看见一个人站在一幅巨大的画前。
他穿着一身白袍，头发胡子都白了，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画画。
画的是一座山，很高，很陡，云雾缭绕。
他画得很慢，很认真。
一笔一划，像在雕琢什么珍贵的东西。
阳公子小声说：“吴道子？那个唐朝的吴道子？”
忆老点点头。
我们飘过去，站在他身后。
他没有回头，继续画。
画完最后一笔，他才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很慈祥的脸，眼睛很亮，笑眯眯的。
他看着我们，说：
“来了？”
##十一
吴道子请我们坐下。
他的面前，摆着几幅画。
一幅是山水，一幅是人物，一幅是花鸟。
阳公子盯着那幅人物，看了半天。
“这画里的人，怎么好像在动？”
吴道子笑了。
“你看出来了？”
阳公子说：“真的在动！”
吴道子说：“不是画在动，是你的心在动。”
阳公子愣住了。
##十二
吴道子给我们讲他的故事。
讲他怎么学画，怎么入道，怎么画遍了长安城的大小寺庙。
讲他怎么画那些神佛，怎么让看画的人觉得那些神佛在看着自己。
讲他最后一幅画，画的是地狱变相。
画完那幅画，他就死了。
阳公子说：“地狱变相？那是什么？”
吴道子说：“就是地狱的景象。”
阳公子说：“吓人吗？”
吴道子说：“吓人。但吓人的不是画，是人心。”
##十三
他看向阳公子。
“听说你在学画？”
阳公子点头。
吴道子说：“画给我看看。”
阳公子闭上眼，想着阳小妹。
过了一会儿，面前的空气里，出现了阳小妹的影子。
比以前清晰多了，但还是黑白的。
吴道子看着那个影子，点点头。
“不错。有心。”
阳公子说：“但没颜色。”
吴道子说：“颜色，不是画的，是给的。”
阳公子说：“给的？”
吴道子说：“对。你心里有颜色，画里才有颜色。”
##十四
吴道子看向我。
“萧浩志，你的玉佩，借我用一下。”
我摘下来递给他。
他接过去，捧在手心里。
玉佩亮了。
上面又多了一个图案。
是一支笔。
不是屈子的那支，也不是司马迁的那支。
这支笔，很细，很柔，像能画出任何东西。
吴道子说：
“这支笔，是画的。”
阳公子说：“画什么？”
吴道子说：“画他想画的。”
他把玉佩还给我。
我低头看着那支笔，心里突然有一种想画点什么的冲动。
但又不知道画什么。
吴道子说：
“不急。想画的时候，自然能画。”
##十五
临走的时候，吴道子叫住阳公子。
“小伙子，送你一样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东西，递给阳公子。
是一支笔。
很小，很细，和玉佩上那支一模一样。
阳公子愣住了。
“这……这是给我的？”
吴道子点点头。
“你不是在学画吗？用这个。”
阳公子接过笔，捧在手心里。
笔亮了。
很暖，很柔。
阳公子的眼眶红了。
“谢谢您。”
吴道子笑了。
“不用谢。以后，画你想画的。”
##十六
从画圣那儿回来，天已经亮了。
阳公子飘在我旁边，一直没说话，就盯着手里那支笔看。
我说：“你打算画什么？”
他说：“画所有人。”
我说：“所有人？”
他说：“对。所有本公子认识的人。用画的，记下来。”
我看着他，笑了。
他说：“笑什么？”
我说：“笑你终于找到自己的路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远处，那些精神体们已经醒了。
老太太在唱戏，下棋老头在下棋，四个打麻将的在打牌，王发一家在拌嘴。
阳公子看着他们，举起那支笔。
笔尖轻轻一点。
一道淡淡的光，落在每个人身上。
他们的影子，被画了下来。
虽然还是黑白的，但很清晰。
阳公子说：
“本公子会慢慢学会加颜色的。”
远处，画圣的方向，好像有一道光闪了一下。
像是说：
“我等着看。”
（第九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