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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广场舞队缺人

  一

  那晚我又失眠了。

  滨禹那破相机拍的视频,在我脑子里循环播放。那个模糊的影子,那个走路的姿势,那个微微驼着的背——我爸生前就这样,走路不爱挺直,我妈说了他一辈子也没改。

  我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娇玉在旁边睡得安稳,呼吸均匀,偶尔翻身。我侧过头看她,四十岁的脸,眼角的细纹在月光下淡淡的。这女人跟了我二十年,什么事都扛得住,唯独对生死这事,她从来不说。她在急诊干了快二十年,见惯了生死,但每次我提起我爸,她就沉默。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她怕我难受。

  可我更怕的是——我爸都走了十年了,为什么现在回来?是因为我那个什么“频率激活”?还是他有什么话一直没说出来?

  还有张力,那个猝死的租户,他为什么要找我?

  这些问题像苍蝇一样在脑子里嗡嗡转,转得我头疼。

  凌晨三点,我爬起来,坐到客厅里抽烟。月光从阳台照进来,地上一片白。我盯着阳台栏杆,昨晚我爸就坐在那儿,冲我笑。

  现在什么都没有。

  手环还戴在手腕上,显示绿色,轻轻震着。说明他在。在哪儿?不知道。

  我深吸一口烟,对着空气小声说:“爸,你在吗?”

  没回应。

  我又说:“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你出来,咱们聊聊。”

  还是没回应。

  我苦笑了一下,心想:我这是干什么呢?跟空气说话,跟个精神病似的。

  可下一秒,手环震了一下,绿色变成黄色。

  好奇。

  我心里一紧,抬头四下看。客厅的角落,沙发旁边,阳台门口——什么都没有。

  但手环确实变了色。

  “你在这儿?”我压低声音,“你要是在,就……就让我看见你。”

  没有动静。

  手环又变回绿色。

  我叹了口气,把烟掐了,回屋躺下。这回倒是睡着了,但梦做得乱七八糟,一会儿是我爸在包饺子,一会儿是滨禹拿着相机追着我拍,一会儿又变成张力飘在空中说“你能看见我”。

  早上七点,闹钟响。我睁开眼,头昏沉沉的。娇玉已经起来了,厨房里又是锅碗瓢盆的交响曲。

  我爬起来,洗漱,吃早饭。滨禹还是一手拿手机一手塞包子,眼睛盯着屏幕。娇玉还是一边唠叨一边给我夹菜。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二

  上午在单位,我心神不宁。处理了几个业务,差点把李大爷的身份证号填错。罗爱国凑过来,一脸八卦:“老萧,昨晚没睡好?黑眼圈跟熊猫似的。”

  我说:“没事,失眠。”

  “失眠?是不是娇玉又让你睡沙发了?”他挤眉弄眼,“理解理解,我家那个也是,前天晚上嫌我打呼噜,把我踹到客厅去了。”

  我没理他,继续填表。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偷偷给许爱国发了条短信:“我爸好像真的在。怎么办?”

  他很快回:“别急,晚上我过去一趟。先别做什么,观察。”

  晚上?来我家?我心想:这要是让娇玉看见了,怎么解释?说这是推销保险的?上次那个借口已经用过了。

  下午四点,我正在给刘大妈讲怎么办残疾证,手机响了。陌生号码,我接了,那头传来一个有点耳熟的声音:“萧浩志同志吧?我是谷子东。”

  我想了半天才想起来,是那个社恐清华博士。

  “呃……你好,有事?”

  “我、我给你发、发了个程序,你装、装手机上。”他说话还是结巴,“能、能辅助感知。”

  挂了电话,我打开微信,果然有个安装包。我装了,打开一看,是个很简陋的界面,上面只有几个数字和一个波形图。看不懂,但手机开始轻微震动。

  我抬头四下看,什么都没看见。但手机上显示:频率波动,距离<5米。

  我心里一紧,低头看手机,波形在跳。然后我感觉到一阵风,轻轻从身边擦过。

  “爸?”我压低声音。

  波形跳得更厉害了,然后慢慢平复,数字变成0。

  他走了。

  我愣在那儿,心里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别的什么。

  三

  晚上到家,一开门就闻到一股香味。娇玉在厨房忙活,探出头说:“今儿炖了排骨,老太太一会儿过来吃。”

  我愣了一下:“我妈?怎么突然过来了?”

  “她说好久没见孙子了,想来看看。”娇玉擦了擦手,“顺便说点事。”

  我心里有点虚:老太太要是看见我那个手环,或者发现我对着空气说话,不知道会怎么想。她那人,一辈子当老师,什么小动作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果然,六点半,门铃响了。我开门,老太太拎着一袋子水果站在门口。六十八了,头发花白,烫着小卷,穿着件鲜艳的花衬衫,精神头比我还足。

  “妈,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不是给你的,给我孙子买的。”她进门就喊,“滨禹!奶奶来了!”

  滨禹从屋里窜出来,一把抱住老太太:“奶奶!”

  这俩人关系比我亲。滨禹小时候就是老太太带大的,祖孙俩感情深。每次老太太来,滨禹就特别乖,不顶嘴不玩手机,跟换了个人似的。

  吃饭的时候,老太太坐主位,我和娇玉坐两边,滨禹坐对面。老太太先给滨禹夹了块排骨,然后才自己动筷子。

  “浩志,你最近工作怎么样?”老太太问我。

  “还行,老样子。”

  “还行就行。”她点点头,“我今儿来,是有个事跟你说。”

  我心里一紧,以为她要问什么。

  “我们广场舞队,缺人。”老太太放下筷子,“领队的老张,上个月走了,现在队伍群龙无首。我本来不想接,但大家都推我,我就接了。”

  我松了口气,心想原来是这事。

  “接就接呗,您不是一直想当领队吗?”

  老太太瞪我一眼:“你懂什么,领队不是好当的。要排舞,要选歌,要跟社区协调场地,还要管那些老姐妹的情绪。上次老张就是因为选歌,跟老李吵了一架,气得三天没出门。”

  娇玉笑了:“妈,您能行的,您当老师的时候,管几十个学生都不怕,还怕几个老太太?”

  老太太被夸得高兴,但还是叹气:“学生听话,老姐妹可不听话。那个老李,跳了十年了,觉得自己是元老,谁都不服。还有老刘,跳得好,但脾气大,动不动就不来了。还有老王,新来的,什么都不会,得从头教……”

  我听着听着,突然想到那些精神体。

  他们是不是也这样?死了之后,还是放不下生前那些事,那些关系,那些纠结。

  像老张,死了还惦记着广场舞队缺领队。

  像我爸,死了十年还跟着我。

  像张力,死了三天还在找能看见他的人。

  “爸,你想什么呢?”滨禹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我回过神,发现他们都看着我。

  “没、没什么,想点单位的事。”

  老太太狐疑地看着我:“你这孩子,从小就不会撒谎。说吧,什么事?”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说。

  娇玉替我解围:“妈,他最近压力大,没事的。您继续说广场舞的事。”

  老太太又看了我一眼,然后继续说她的事。但我感觉她那双眼睛,还在我身上扫来扫去。

  吃完饭,老太太和滨禹在客厅聊天,我帮着娇玉收拾碗筷。娇玉洗碗,我在旁边擦碗,两人都没说话。

  “浩志。”她突然开口。

  “嗯?”

  “你爸是不是回来了?”

  我手一抖,碗差点掉地上。

  “你……你怎么知道?”

  娇玉没回头,继续洗碗,声音很轻:“我看见了。昨天晚上,阳台上。”

  我愣住,半天说不出话。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眶有点红:“我一开始以为看错了,但那身影,那姿势,太像了。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好久,他就坐在那儿,看着屋里。后来他回头,看见我,笑了笑,然后就没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娇玉擦了擦手,转过身,面对着我:“浩志,你老实告诉我,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什么培训,什么压力,都是假的吧?”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看了二十年的眼睛,突然觉得自己特别混蛋。

  “是。”我说,“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四

  我全说了。

  从张力开始,到许爱国,到研究所,到那个手环,到我能看见那些“精神体”。还有我爸,他一直在。

  娇玉听完,沉默了很久。

  我以为她会骂我,会说“你疯了吧”,会说“我要带你去医院检查”。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身继续洗碗。

  我站在旁边,心里七上八下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你爸回来,想干什么?”

  “我不知道。”我说,“可能就是想看看我们。”

  “看了十年?”娇玉回头看我,“他要是想看,十年前就该出现,为什么现在才让你看见?”

  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我没想过。

  “可能是因为……”我努力组织语言,“因为之前我看不见他。最近我那个‘频率’被激活了,才能看见。”

  “频率?”娇玉皱眉,“什么频率?”

  “就是……我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就像收音机调台,以前收不到,现在收到了。”

  娇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他有什么话要说吗?”

  我摇摇头:“没说过话,就是出现,看看我,然后就没了。”

  娇玉放下抹布,擦了擦手,走到厨房门口,往客厅看了一眼。老太太和滨禹还在聊天,笑声传过来。

  她回过头,看着我:“浩志,我不懂这些,但我懂你。你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怕别人担心。但你记住,我是你老婆,有什么事咱们一起扛。”

  我鼻子一酸,点了点头。

  “还有,”她走近一步,压低声音,“你要是真能见到你爸,帮我问他一句话。”

  “什么话?”

  “问他,当年藏起来的私房钱,到底放哪儿了。我找了十年都没找到。”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也笑了,眼眶红红的。

  五

  晚上九点多,老太太要走了。我送她下楼,滨禹也跟下来。

  走在小区里,路灯昏黄,树影婆娑。老太太走得慢,我跟在她旁边,滨禹在后面玩手机。

  “浩志。”老太太突然开口。

  “嗯?”

  “你爸是不是回来了?”

  我脚步一顿,差点摔倒。

  老太太回头看我,那眼神,跟我小时候做错事被逮住时一模一样。

  “妈,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她哼了一声,“我跟他过了三十年,他什么德性我不知道?那天晚上我去阳台收衣服,就看见他了,坐栏杆上,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件旧衬衫。我喊了他一声,他回头冲我笑,然后就没了。”

  我张大嘴巴,半天说不出话。

  老太太继续走,声音平静:“后来我想,可能是老眼昏花看错了。但今儿来你们家,看你那个样子,我就知道了——你没看错,我也没看错。”

  滨禹在后面突然插嘴:“奶奶,您是说,爷爷回来了?”

  老太太回头瞪他一眼:“小孩子别瞎打听。”

  滨禹缩了缩脖子,但眼睛亮了,掏出手机就要拍。我一把按住他:“别闹。”

  他嘟囔着把手机收回去,但眼睛还在四处乱瞟。

  老太太走到楼下,转身看着我:“浩志,你爸要是真在,你跟他说,别老躲着。有什么事,就出来说。我这辈子没怕过什么,死了更不怕。”

  我看着我妈,六十八了,头发白了,但腰杆挺得直直的。

  “妈,您不怕?”

  她笑了,笑里带着点狡黠:“怕什么?他活着的时候我就不怕他,死了还怕?”

  滨禹在后面小声说:“奶奶威武。”

  我送老太太上了出租车,看着她走远。转身准备回去,手环突然震了。

  黄色,好奇。

  我抬头,看见小区门口那棵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影。

  瘦瘦的,微微驼着背,穿着件旧衬衫。

  他看着我,又看了看远去的出租车,然后笑了笑。

  我爸。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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