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话唠
一
那棵老槐树底下,我爸就站在那儿。
路灯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不对,他没影子。我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精神体没影子。他就那么站着,瘦瘦的,微微驼着背,穿着生前最爱的那件灰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还是那副老派的样子。
我想冲过去,但腿像灌了铅。张了张嘴,喊出一声:“爸……”
他笑了,那颗歪着的虎牙露出来,跟记忆里一模一样。
“小子,长胖了。”他说。声音有点远,像隔了一层水,但确实是他的声音。
我鼻子一酸,眼眶就热了。
“你……你一直在?”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也不是一直,想来就来,想走就走。那边也有事忙。”
“那边?”我往前走了两步,“那边是哪儿?”
他指了指天上,又指了指地下,最后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说不清,反正不是这儿。”
我又走近两步,离他只有三四米了。能看清他脸上的皱纹,比十年前多了,鬓角也更白了。但眼神还是那样,看着我,带着点嫌弃,又带着点得意。
“你妈刚才说的话,我听见了。”他笑,“她还是那脾气,不怕我。”
我说:“她找了你十年的私房钱,没找着。”
他哈哈笑起来,笑声也是那种远远的,像从隔壁传来的。
“告诉她,在阳台那盆茉莉花底下,那个旧花盆里,有个塑料袋。”
我愣住了:“您藏那儿了?”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他眨眨眼,“你妈天天浇花,就是没想过把花盆翻过来看看。”
我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他看着我,没说话,就那样看着。过了一会儿,他叹口气:“行了,别哭了,大老爷们儿的。我这次来,是有话跟你说。”
我擦擦眼泪:“您说。”
他刚张嘴,突然脸色一变,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然后转过来,匆匆说:“今天不说了,有人来了。改天,我去找你。”
“爸——”
他摆摆手,身影就淡了,像烟一样散了。
我站在原地,四下看,什么都没看见。手环震了一下,绿色变黄色,又变回绿色,最后停了。
远处传来脚步声,是小区保安老马,拿着手电筒巡逻。看见我站在槐树底下,他愣了一下:“萧儿,大晚上站这儿干嘛?”
我说:“乘凉。”
老马看看天,又看看我,满脸狐疑:“这热的天,有蚊子,你乘凉?”
我没理他,转身回家了。
##二
推开门,娇玉正坐在客厅等我。电视开着,放什么综艺节目,但她眼睛没在看,盯着门口。
“见着了?”她问。
我点点头,换了鞋,走到她旁边坐下。
“说什么了?”
“没来得及说,他说有人来了,就走了。”我掏出烟,又想起家里不让抽,又塞回去。
娇玉看着我,伸手把我兜里的烟掏出来,抽出一根,点上,递给我。
我愣了一下:“你不是不让我在家抽吗?”
她没理我,只是说:“抽吧,今晚破例。”
我接过烟,深吸一口,呛得咳了两声。娇玉在旁边笑:“十几年没见你抽烟,还是这德行。”
我苦笑了一下,把烟掐了。
“他说什么了吗?哪怕一句?”
我想起那盆茉莉花,突然笑了:“他说,他藏私房钱的地方,在阳台那盆茉莉花底下。”
娇玉眼睛一亮,腾地拿起电话告诉了妈,浩志妈立马冲到阳台。我听见电话里面花盆挪动的声音,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她的一声惊呼。
她打开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一沓钱,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给老婆的零花钱,慢慢花。
浩志妈看着那纸条,眼眶红了,然后又笑了,然后又哭了。
我电话安慰着,浩志妈表示没关系,然后电话挂了。浩志妈自言自语小声说:“这老头子,死都死了,还惦记着让我高兴。”
滨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了,站在门口,看着我们。他小声说:“爸,奶奶说得是真的吗,爷爷真的回来了?”
我点点头。
他眼睛亮了:“我能见见吗?”
“我也不知道,”我说,“他愿意的时候,可能就出来了。”
滨禹想了想,回屋拿了个东西出来——是他那个运动相机。
“下次他出来,你喊我,我拍。”
我瞪他:“拍什么拍,那是你爷爷。”
“所以才要拍啊!”他理直气壮,“这是历史性时刻,跨次元家庭聚会,放B站肯定火。”
娇玉抬手作势要打他,他缩了缩脖子,但还是把那相机放在茶几上,镜头对着客厅。
“就放这儿,说不定能拍到。”
我和娇玉对视一眼,都笑了。
##三
第二天上班,我特意戴上那个手环。谷子东昨天发的那个程序,我也装在手机上了,打开一看,波形在轻微跳动。
我四下看看,办公室人来人往,没什么异常。但手环显示绿色,轻微震动——说明他在。
“爸?”我小声说。
没回应,但波形跳了一下。
我心想:行吧,您爱跟着就跟着,别吓着人就行。
上午处理业务的时候,我总感觉身后有人。回头,什么都没有。但手环一直在震。我知道他就在附近,看着。
罗爱国又凑过来了:“老萧,你今天怎么老往后看?有人跟踪你?”
我说:“没有,脖子落枕了,活动活动。”
他狐疑地看着我,然后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个事,昨晚上我加班,看见一个人影在楼道里飘,吓得我差点叫出来。”
我心里一紧:“你看清楚了?”
“没看清,一晃就没了。可能是眼花。”他挠挠头,“但那天那间房子的事,我越想越不对。老萧,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看着他那张八卦的脸,突然想到:要是让他知道真相,他估计能兴奋得当场晕过去,然后第二天全街道办都知道了。不行,打死也不能说。
“真没事,就是那天那人是个精神病,后来送医院了。”
罗爱国半信半疑,但没再追问。
中午吃饭,我去食堂,打了一份红烧肉、一份青菜、一碗米饭。端着盘子找座位,突然听见一个声音在我耳边说:“这食堂的肉,比以前少了。”
我差点把盘子扔了。
回头,没人。但手环震得厉害,黄色,好奇。
“爸?”我压低声音。
“嗯。”那声音就在耳边,“我看得见,他们看不见我。你吃你的,我就看看。”
我深吸一口气,坐下来,开始吃饭。旁边的同事跟我打招呼,我笑着回应,但耳朵一直竖着。
“那个女的,是你同事?”我爸的声音又响起,“长得挺面善。”
我余光瞥了一眼,是办公室的张姐,四十多岁,人挺好。
“她人不错。”我说,然后意识到我在跟空气说话,赶紧闭嘴。
旁边的同事奇怪地看我一眼:“老萧,你跟谁说话呢?”
我说:“没,想起点事,自言自语。”
同事“哦”了一声,继续吃饭。
我埋头吃饭,耳边我爸继续叨叨:“你妈昨天坐出租车走了,我看那车开得挺稳,放心了。滨禹那孩子长得像你小时候,但比你聪明,不像你那时候傻乎乎的。”
我心想:您这是夸他还是损我?
“还有娇玉,那孩子真不错,当年我就看出来了。你追她的时候,我还说呢,这傻小子要是追不上,就太亏了。”
我终于忍不住,小声说:“爸,您能不能等回家再说?这儿人多。”
他笑了一声:“行,晚上聊。”
然后那嗡嗡的感觉就没了,手环也停了。
##四
下午三点,手机突然响了。许爱国。
“萧同志,有空吗?来一趟研究所,有急事。”
我听他语气不对,问:“怎么了?”
“监测到大规模异常。”他压低声音,“可能跟‘共鸣潮汐’有关。你来了再说。”
我跟主任请了个假,打车去了西山。还是那个灰色建筑,还是那个武警,还是那个地下空间。这次没人接,我自己进去,找到许爱国的办公室。
一进门,看见好几个人都在:许爱国、方睿、谷子东、还有那个社恐博士的助手欣怡——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扎着马尾,穿白大褂。
许爱国指着大屏幕:“你看。”
屏幕上是一张地图,济南全貌,上面密密麻麻的红点在闪烁。有些地方红得发亮。
“这是什么?”我问。
“精神体活动密度图。”许爱国说,“正常情况,济南每天的精神体活动大概是每平方公里三到五个,总量几千。但从昨天开始,这个数字在飙升。今天已经达到了平时的十倍。”
我盯着那些红点,心里有点发毛。
“为什么会这样?”
谷子东在旁边结结巴巴地解释:“可、可能跟‘共鸣潮汐’有、有关。这是精神体世界的周、周期性现象,每百年一次。两个世界的边、边界会变模糊,精神体更容易出、出现。”
许爱国补充:“上次记录到的‘共鸣潮汐’是1924年。一百年了,又来了。”
我愣了愣:“一百年一次?那上次发生了什么事?”
方睿开口了,声音低沉:“1924年,济南周边报告了大量‘见鬼’事件。故宫闹鬼的传说,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我咽了口唾沫:“这次会怎么样?”
许爱国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知道。但以往的经验,潮汐期间,精神体活动会达到峰值,而且可能会出现一些……比较特殊的存在。”
“什么特殊存在?”
“强大精神体。”他说,“存在了几百年甚至上千年的那些,平时在沉睡,潮汐时会苏醒。他们对人类的态度,不一定友好。”
我脑海里回响这几天恶补的知识中,突然闪过那个名字——归零者。据说生前是五千年前部落大祭司,深爱妻子,妻子早逝后他用禁忌仪式试图让她“回来”,意外打开通道,却只看到妻子的投影;进入精神世界后发现妻子已“归元”,从此执念于消除两界界限
“那怎么办?”
“我们在监控,也在准备。”许爱国说,“另外,我们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他指了指屏幕上的一个红点,特别亮,就在东三环附近:“这个地方,就是张力生前住的那栋楼。我们发现那里有个异常能量源,可能是某种‘门’的迹象。需要人去探查一下。”
我愣了一下:“我去?”
“你有天赋,能看到他们。而且张力认识你,可能更容易沟通。”许爱国看着我,“当然,可以派别人,但你是最合适的。”
我想起张力那张苍白的脸,还有他说的“我找了很久”。他找我,可能就是为了这个?
“行。”我说,“我去。”
##五
从研究所出来,天已经黑了。我打车回家,一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到家,娇玉已经做好饭了。滨禹还在打游戏,看见我回来,抬头说:“爸,今天相机拍到点东西。”
我走过去,看他回放视频。
画面还是我们客厅,从下午两点开始快进。三点十五分的时候,画面突然闪了一下,然后出现一个模糊的人影,就站在沙发旁边。
我看那个轮廓,瘦瘦的,微微驼着背——是我爸。
他在那儿站了大概五分钟,然后慢慢走到阳台门口,往外看。然后又走回来,在茶几上摸了摸——那里放着娇玉的照片。
视频继续,四点二十,他又出现了,这次坐在沙发上,好像在看着电视。五点,他站起来,走到滨禹房间门口,往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消失了。
滨禹看着我,眼睛发亮:“爸,真是爷爷?”
我点点头。
他“哇”了一声,然后说:“太酷了!我要剪个视频,配上音乐,肯定爆!”
我敲了他一下:“别乱发,这是咱家的事。”
他捂着头,嘟囔:“好好好,不发,我就自己看。”
娇玉从厨房出来,叫我们吃饭。饭桌上,我跟他们说了研究所的事,还有那个“共鸣潮汐”。
娇玉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去吗?”
我说:“去。张力找我,可能就是为了这个。”
她没拦我,只是说:“小心点。”
滨禹在旁边插嘴:“爸,我跟你一起去吧,我拍。”
我瞪他一眼:“你老老实实上学。”
他撇嘴,但没再说话。
吃完饭,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外面发呆。手环突然震了,绿色变黄色。
我知道他在。
“爸。”我轻声说。
“嗯。”那声音就在旁边。
我转过头,看见他坐在阳台栏杆上,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个笑。
“今天去那个研究所了?”他问。
我点头。
“那地方,我去过。”他说。
我愣住了:“您去过?”
他点点头,表情有点复杂:“十年前,我死之前,去过那儿。不是那个地下室,是地面的办公楼。我那时候在查一些事,查到那个研究所,但查到的不是好事。”
我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有人在拿精神体做实验。”他说,“想把死去的人的意识留下来,甚至……控制他们。”
我心里一紧:“谁?”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有个公司,叫‘新生命科技’。表面是做生物研究的,实际上是在研究怎么跟精神体沟通。他们找到一些方法,可以把精神体‘困’在某个地方。”
我想起谷怀波的公司——他说的就是那个。
“您就是因为这个……”
他点点头:“我查得太多了。有天晚上回家,被车撞了。不是意外。”
我握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那个人,”我咬着牙,“是不是姓谷?”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我,眼神复杂。
“爸,你告诉我,是不是谷怀波那孙子?”
他叹了口气:“孩子,有些事,你自己去查。我不能说太多,那边也有规矩。”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你现在在那边,是什么身份?”我问。
他笑了:“打杂的。帮一些新来的适应适应,顺便看看这边。想你了,就来看看。”
我鼻子一酸,伸手想抓他的手,但抓了个空。
他看着我,轻声说:“你妈那边,多照顾点。她嘴硬,心里软。还有娇玉,那孩子太要强,你得让她多歇歇。滨禹,别让他走歪路,这孩子聪明,但聪明人容易走捷径。”
我点头,眼泪又下来了。
他站起来,看了看远处:“我得走了。那边还有事。你放心,我一直在,你喊我,我就来。”
“爸——”
他摆摆手,身影慢慢变淡,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空荡荡的栏杆,心里又酸又暖。
手机响了,是许爱国的短信:
“张力那栋楼,今晚有异常。明天上午九点,我们派人接你。”
我回了一个字:“好。”
回到屋里,娇玉正在看电视,滨禹已经回屋了。我坐在她旁边,靠在她肩上。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手。
电视里在放新闻,又是那个谷怀波,西装革履,笑容得体,正在介绍他们公司的“意识研究新成果”。
我看着那张脸,心里暗暗发誓:
爸,您的事,我会查清楚的。
(第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