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拍鬼畜
一
那晚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阳台上那个笑。我爸的牙不齐,左边那颗虎牙歪着,笑起来有点傻。刚才那个人影,笑起来也是那样。
可我爸走了十年了。十年前那天早上,他出门前还跟我说“晚上回来吃饺子”,然后就再也没回来。医院说是心梗,送到急诊已经晚了。娇玉那时候还在急诊轮转,她亲眼看着抢救的,回来后眼睛红了一夜,什么话都没说。
十年了,我以为我已经习惯了。偶尔梦见,醒来难受一会儿,然后该干嘛干嘛。可现在他突然出现在阳台上,对着我笑——这是什么意思?是想我了?还是有什么话要说?
娇玉在旁边睡得挺沉,呼吸均匀,偶尔还轻轻打鼾。她白天累,晚上睡得快,雷打不动。我侧过身,看着她四十岁的脸,眼角有细纹,嘴角有点干,但在我眼里还是二十年前那模样。
这女人跟了我二十年,没享过什么福。结婚时没钱,连钻戒都没买,她说“要那玩意儿干嘛,又不能吃”。生孩子时疼了一天一夜,出来第一句话是“男孩女孩”,我说男孩,她笑了,然后晕过去。后来我调到街道办,工资不高,她说“够花就行”。我偶尔想,要是当年她没选我,现在说不定住大房子开好车,不用跟着我遭这份罪。
可再想想,当年要是我没死皮赖脸追她,现在也不知道便宜哪个王八蛋。这么一想,心里又平衡了。
凌晨四点,我终于迷糊过去。梦里乱七八糟,一会儿是张力飘在屋里,一会儿是我爸坐在阳台上,一会儿又变成滨禹拿着手机拍我,嘴里念叨“爸你再表演一次见鬼呗”。
闹钟响的时候,我感觉刚闭上眼。睁开眼,娇玉已经起来了,厨房里又是那熟悉的动静。我爬起来,头有点昏,但还得上班。
周六周日都折腾了,周一更得好好干活。
二
到了单位,罗爱国又凑过来了。
这人是我们街道办的活宝,胖乎乎圆滚滚,脸上一笑眼睛就没了。他老婆管得严,私房钱永远藏不住,每个月工资准时上交,然后从他老婆那儿领五百块零花。他说这叫“人性化管理制度”,我说这叫“妻管严晚期”。
“老萧,周末干嘛去了?”他挤眉弄眼,“我给你打电话都不接。”
我心想:我能说去研究所见鬼了吗?嘴上说:“有事,家里忙。”
“忙什么?是不是娇玉又让你干活了?”罗爱国一脸同情,“理解理解,我家那个也是,周六让我擦了一天的窗户,说玻璃脏得跟毛玻璃似的。我说毛玻璃不就这样吗,她说你再说一遍?”
我笑了:“你们家那位比我们家那位厉害。”
“可不是嘛。”罗爱国叹气,然后压低声音,“诶,上周那事,后来怎么样了?那房子,那拽你的人,真没事?”
我面不改色:“没事,就是个精神病,后来被送医院了。”
“精神病?”罗爱国狐疑地看着我,“那门怎么那么凉?”
“空调开太低,我说过了。”
他还是不信,但没再追问。罗爱国这人最大的优点是八卦,最大的缺点也是八卦——他总觉得别人有事瞒着他,但真有人瞒着,他又没办法。我有时候想,要是他知道真相,估计能兴奋得三天睡不着觉,然后第二天就把他知道的全抖出去。所以,打死也不能说。
上午处理了几个常规业务——王大爷来问高龄补贴的事,李大姐来开居住证明,刘婶来投诉楼上装修太吵。我一样一样处理,像流水线上的工人。
中午去食堂吃饭,罗爱国又凑过来,这次神神秘秘的:“老萧,你看那个。”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食堂角落坐着的一个年轻人,二十五六岁,穿着普通,低着头吃饭,看不出什么特别的。
“怎么了?”
“他在这儿坐了一上午了。”罗爱国压低声音,“从九点多就来了,一直坐那儿,也不办事,就坐着。我问他要干嘛,他说等人。等谁?不知道。”
我看了那人一眼,正好他也抬起头,跟我对视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人眼神不对。不是普通人的眼神,是那种——我怎么说呢——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又假装没事的眼神。
张力那天看我的眼神,也是这样。
三
下午两点,我正在给一个老太太讲怎么办老年卡,门口进来两个人。
一老一少,都穿便装。
老的五十出头,微秃,戴眼镜。少的三十多岁,精瘦,眼神锐利。
许爱国和方睿。
我心里一紧,但还是面不改色地给老太太讲完:“您把身份证、户口本、两张一寸照片带齐,来这儿填个表就行。”
老太太点点头走了。我站起来,冲他们招招手,然后对同事说:“我出去一下,有朋友找。”
罗爱国眼睛都亮了:“朋友?那俩?老萧你什么时候认识这种人?”
我没理他,出了门,走到楼下的花坛边。许爱国跟上来,笑着说:“没打扰你工作吧?”
“打扰了。”我没客气,“你们怎么来了?”
“监测到点东西,想跟你当面聊聊。”许爱国说,“顺便,给你送个东西。”
他从兜里掏出个盒子,递给我。我打开一看,是个手环,黑色的,像运动手环,但厚一些,上面有几个小灯。
“二代共振手环。”许爱国说,“比目视仪方便,可以随身戴着。它能感知精神体的存在,有情绪显示功能。如果附近有精神体,它会震动,灯会变色——绿色是平静,黄色是好奇,红色是激动或愤怒。”
我拿着手环,犹豫了一下:“这玩意儿贵吗?”
许爱国笑了:“不贵,你戴着就行。算是试用。”
我戴上手环,它自动亮了一下,然后变成绿色,轻轻震了一下。
“这是?”我问。
“说明你周围有精神体。”许爱国说,然后看了看四周,“嗯,可能就在附近。”
我四下张望,什么都没看见。但手环显示绿色,说明是“平静”状态。
“别紧张。”许爱国说,“应该是长期滞留在这儿的,没有恶意。很多地方都有,居民楼、医院、学校,尤其老建筑。他们习惯了跟活人共存,活人看不见他们,他们也懒得搭理活人。”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所以这街上到处都是?”
“密度大概每平方公里三到五个吧。”许爱国说,“济南这么大,加起来也不少。”
我想起平时走在大街上,人来人往,原来还有那么多“人”看不见,心里有点发毛。
方睿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昨晚,你看见谁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想起阳台上那个人影,还有那个笑。
“你怎么知道?”我问。
方睿没回答,只是看着我。
许爱国替我解围:“小方直觉很准,而且他也能看见一些东西。说说吧,看见谁了?”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爸。”
许爱国和方睿对视了一眼。
“你爸去世多久了?”
“十年。”
“十年……”许爱国若有所思,“那他为什么现在出现?你想过没有?”
我想过,但没想通。
“可能跟你的频率激活有关。”许爱国说,“你之前看不见,他可能在,但你不知道。现在你能看见了,他就想让你知道。”
我心里一酸:“他想跟我说什么?”
“这得问你自己。”许爱国说,“你们父子之间,有什么没说完的话吗?”
我想了半天,摇了摇头。我爸生前话不多,我话也不多,父子俩坐一块儿,经常就是看电视、喝茶,偶尔聊几句工作。最后那天早上,他说“晚上回来吃饺子”,我说“好”。然后就没了。
有什么没说完的?好像也没有。但就是……
“舍不得。”我说,“可能就是舍不得。”
许爱国点点头:“很多精神体留下,就是因为舍不得。舍不得家人,舍不得老伴,舍不得孩子,舍不得那些没来得及做的事。你爸可能也是。”
我眼眶有点热,赶紧抬头看天。济南的夏天,天很蓝,太阳很毒。
“那他现在在哪儿?”我问。
“不知道。”许爱国说,“可能还在你家附近,也可能到处走走看看。精神体有行动自由,不一定总待在一个地方。”
我低头看了看手环,还是绿色,轻轻震着。
“他在。”方睿突然说。
我抬头看他。
“现在。”方睿说,“你右边,三米。”
我猛地扭头,什么都没看见。但手环震得更厉害了,绿色还是绿色。
然后我感觉到一阵风,轻轻的,像有人从我身边走过。
四
晚上回家,娇玉已经做好饭了。滨禹还在打游戏,头都不抬。
我换了鞋,坐到沙发上,看着儿子专注的侧脸。十三岁了,下巴开始有胡茬,声音也开始变粗,有时候说话像鸭子叫。他嫌丢人,最近在学校都不怎么开口,回家跟我们说话也压着嗓子。
“爸,你看我干嘛?”滨禹头也不回,但感觉到了我的目光。
“看你帅。”
他扭过头,一脸警惕:“爸,你是不是又要说我了?我作业写完了,考试也没挂,这周表现良好,你别找茬。”
我笑了:“没找茬,就是看看你。”
他还是不信,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转回去继续打游戏。但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爸,你今天有点怪。”
“哪儿怪?”
“说不上来。”他想了想,“就是……平时你一回来就瘫沙发上玩手机,今天没玩。”
我看了看手机,确实,还在兜里。
娇玉从厨房出来,端着最后一盘菜:“吃饭了吃饭了,别玩你那破游戏了。”
滨禹放下手柄,走过来坐下。我洗了手,也坐下。三个人围着桌子,开始吃饭。
“今天单位有事?”娇玉给我夹了筷子菜。
“没事,就老样子。”
“那个培训呢?学得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来那个“培训”的借口:“还行,讲了不少新政策。”
娇玉点点头,没再问。但我感觉到她在看我,那种眼神,跟滨禹刚才一样——觉得我怪,但不说破。
吃完饭,我主动洗碗,让娇玉休息。滨禹回屋打游戏,娇玉坐在客厅看电视。我一个人在厨房,水龙头哗哗响,脑子里乱糟糟的。
手环还在手腕上,我洗澡时摘下来了,现在又戴上。它一直没动静,绿色灯也不亮。说明周围没有精神体。
我爸呢?走了吗?还在吗?
我洗着碗,突然听见客厅传来娇玉的声音:“浩志,你过来看。”
我擦擦手,走到客厅。娇玉指着电视:“你看这个。”
电视里在放新闻,一个中年男人正在接受采访,西装革履,笑容得体。记者问:“谷总,您这次回国投资,主要看重什么?”
那人回答:“我看重的是国内的科研环境,尤其是生命科学领域。我们公司一直致力于人类意识的深度研究,希望能在这方面有所突破。”
娇玉说:“这人叫谷怀波,我们医院请来讲过课,讲什么‘意识与死亡’之类的话题,挺玄乎的。”
我看着电视里那张脸,温文尔雅,眼神精明,总觉得有点眼熟,但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你认识?”娇玉问。
“不认识。”我说,“就是觉得有点眼熟。”
娇玉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说:“他是我大学同学。当年追过我。”
我愣住。
“初恋。”娇玉补充道,“谈了两年,后来分了。”
我看着她,她看着电视,脸上没什么表情。
“为什么分?”我问。
“他要去国外深造,我不想跟去,就分了。”娇玉说,“挺简单的。”
我“哦”了一声,回到厨房继续洗碗。但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初恋。高富帅。海归精英。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看看自己洗得发白的T恤,突然有点心虚。
洗完碗回客厅,娇玉已经关了电视,回屋了。滨禹还在打游戏,我路过他门口,他喊我:“爸,过来看。”
我走进去,他指着电脑屏幕:“我今天拍了个视频,你瞅瞅。”
屏幕上是个监控画面,就是我们小区的楼道。滨禹说:“我今天试新买的运动相机,放楼道里拍着玩,结果拍到个有意思的。”
他快进了一下,停在一个画面上。
画面里是我,刚从电梯出来,往家走。一切正常。
但在我身后三米左右,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像人,但看不清楚。
“爸,这是谁?”滨禹问,“怎么这么糊?”
我盯着那个影子,心里翻江倒海。
那身影的轮廓,那走路的姿势,那微微驼着的背——
是我爸。
(第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