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西藏的天空
一
飞机落地的时候,我第一个感觉是:头疼。
不是那种被门夹了的疼,是那种有人在脑子里吹气球、越吹越大的疼。我揉了揉太阳穴,旁边的娇玉递过来一瓶水:“高反,正常。先喝点水,别着急动。”
我接过水,灌了两口,扭头看窗外。
拉萨的阳光,亮得刺眼。天空蓝得不像真的,那种蓝,济南的夏天偶尔也能看见,但没这么纯粹。纯粹的蓝,纯粹的亮,纯粹得让人有点恍惚。
许爱国在前排站起来,回头看了看我们几个:“感觉怎么样?”
谷子东脸都白了,抱着个氧气袋,声音更结巴了:“还、还好……”
欣怡比他强点,但也拿着个便携氧气瓶,吸一口说一句:“这地方……空气……真稀薄……”
娇玉倒是没事,二十年的急诊生涯,让她对各种极端环境都有种天然的适应力。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谷子东,笑了:“你们两个大老爷们,还不如我?”
我瞪她:“我是纯爷们,只是暂时生理不适。”
她懒得理我,掏出手机给滨禹发消息报平安。
下了飞机,取了行李,出口处有人举着牌子接我们。牌子上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刚学写字:欢迎济南来的朋友。
举牌子的人是个藏族汉子,三十来岁,黝黑的脸,笑得特别憨厚。看见我们出来,他放下牌子,双手合十:“扎西德勒!”
许爱国也回了个礼:“扎西德勒,您是扎西吧?”
那人点头:“对对对,我就是扎西。马大姐跟我联系过了,说你们要来。车在外面,走吧。”
扎西很热情,帮我们把行李搬上一辆越野车。那车看着挺旧,但轮胎很新,底盘很高,一看就是跑山路的。
上车前,他打量了我们几个一圈,然后指着我问许爱国:“这位大哥,脸色不太好,高反了吧?”
我点头。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瓶,递给我:“红景天,含着,管用。”
我接过来,打开塞了一粒,苦得要命,但含了一会儿,头疼确实减轻了点。
扎西看我表情,哈哈大笑:“第一次来高原都这样。习惯就好了。”
我心想:我可能没机会习惯。
##二
从机场到市区,一路风景震撼。
天是那种透明的蓝,云白得发亮,远处的山光秃秃的,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壮美。路边偶尔能看见经幡,五颜六色的,在风里哗哗响。
扎西一边开车一边介绍:“那是经幡,上面印着经文。风吹过的时候,就等于念了一遍经,能祈福。”
谷子东在后面小声问:“那、那风一直吹,是、是不是等于一直念?”
扎西想了想,点头:“应该是吧。”
欣怡在旁边笑:“风可真是个大忙人,天天帮人念经。”
大家都笑了。
车进市区,路边开始热闹起来。穿着藏袍的老人,转着经筒,嘴里念念有词。穿着时髦的年轻人,拿着手机,边走边拍。磕长头的朝圣者,五体投地,一起一伏,脸上全是虔诚。
我看着那些磕长头的人,心里有点触动。
从他们的家乡到拉萨,可能要磕几个月,甚至一年。一步一拜,用身体丈量土地。为了什么?
信仰。
这个词,在城里已经快绝迹了。但在高原上,它还活着。
扎西顺着我的目光看去,说:“那些人,很多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他们可能一辈子就来一次拉萨,所以每一步都要磕够。”
娇玉问:“他们磕到布达拉宫,然后呢?”
扎西想了想:“然后就转经、祈福、看喇嘛。住几天,再磕回去。”
我沉默了。
来的时候磕几个月,回去再磕几个月,就为了到布达拉宫看一眼。
值吗?
对他们来说,应该值。
这就是信仰的力量——让普通人愿意用一生,去做一件看似毫无意义的事。
我突然想到自己。
我这一趟来西藏,为了什么?
为了父亲?为了那个门?为了那个古老意识?
还是为了弄清楚,我到底是谁,我能看见什么,我应该做什么?
也许,这也是一种信仰。
##三
到酒店安顿好,扎西说让我们先休息一天,适应一下高原,明天再进山。
许爱国点头,嘱咐我们别乱跑,好好躺着。
我躺是躺了,但睡不着。头疼好了点,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娇玉在旁边刷手机,突然说:“滨禹发消息了,问我们到了没。”
我凑过去看,滨禹发了一堆照片——他和老太太的合影,他拍的小区风景,还有他新剪的视频截图。最后一条消息是:“爸,你们小心点,我给你们算过命了,卦象说能平安回来。”
我笑了:“他什么时候学会算命的?”
娇玉也笑:“昨天在网上找了个算命网站,自己瞎琢磨的。”
我给她回了个消息:“知道了,好好写作业。”
她看了一眼,说:“你这回复,真没创意。”
我摊手:“当爹的不都这样?”
下午五点,许爱国敲门,说出去走走,别老躺着。
我们几个下楼,在街上溜达。拉萨的傍晚很美,阳光斜斜地洒在布达拉宫上,把白色的墙染成金色。转经的人更多了,一圈一圈,顺时针走,手里的经筒转个不停。
谷子东拿着个小仪器,四处扫描,嘴里念念有词。欣怡在旁边问:“有发现吗?”
他摇头:“没、没有。正常。”
许爱国看着布达拉宫,突然说:“这个地方,有很多传说。”
我看着他:“什么传说?”
他推了推眼镜:“布达拉宫底下有地宫,地宫连着一条通道,通道通向一个神秘的地方。有人说那是香巴拉,有人说那是地狱之门。”
我心想:不会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个门吧?
他好像看出我的心思,摇头:“应该不是。我们的目标在更深的山里,离这儿还有几百公里。”
我松了口气,又有点失望。
几百公里,那是什么概念?
扎西说,开车到那个村庄要一天,进山还要一天。加起来,得三天才能到那个地方。
三天。
我摸了摸胸口的玉佩,它温温的,像在回应我的想法。
##四
晚上吃饭,扎西带我们去了家藏餐馆。
酥油茶、糌粑、牦牛肉、青稞酒,全是藏式风味。酥油茶我喝不惯,咸的,有点腥。糌粑还行,就是太干了。牦牛肉挺香,但嚼得腮帮子疼。
扎西看我们吃得别扭,笑了:“第一次都这样,多吃几次就习惯了。”
我心想:可能没机会多吃几次。
吃饭的时候,扎西讲了关于那个地方的故事。
“那个山沟,我们叫它‘拉姆拉措’,意思是‘神母湖’。”他说,“但不是湖,是个山谷。传说那个山谷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大喇嘛进去过,出来后就疯了,天天念叨‘时间不存在’。”
我心里一动:“时间不存在?”
扎西点头:“对,他说那边没有时间,过去和未来在一起,生和死也在一起。反正没人听懂他说什么。”
许爱国问:“后来呢?”
扎西摇头:“后来他就死了。死之前说,还会有人来的。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就是你们。”
我们几个对视一眼。
等了很久很久?
等我?
吃完饭回酒店,我站在窗前,看着夜空。
拉萨的夜空很干净,星星密密麻麻的,比济南多多了。我突然想起那个梦,紫色的天空,流动的光河,还有那个穿古装的老人。
他说:“我等了你很久。”
等什么?
等我送上门吗?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马大姐。
“萧儿,到了没?”
“到了。”
“好,我跟你们说个事。”她的声音有点急,“那个金属球,刚才又发射了一次信号。这次我们追踪到了回应的位置——就在你们要去的那片山区。而且,那个回应,不是从地底发出的,是从……”
她顿了顿。
“从哪儿?”
“从天上。”她说,“外太空。”
我愣住了。
外太空?
那个回应,来自宇宙深处?
##五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脑子乱成一团。
外太空。
那个古老意识,来自外太空?
谷子东知道后,整个人都兴奋了,结巴得更厉害:“如、如果真是外星精神体,那、那将是一个划时代的发、发现!”
许爱国倒是很冷静,让他别激动,继续监测。
娇玉看着我,轻声说:“怕吗?”
我想了想,点头:“有点。”
她握住我的手:“怕就对了。不怕才不正常。”
我看着她,笑了。
回到房间,我躺床上,盯着天花板,想着刚才马大姐的话。
外星精神体。
那是什么概念?
地球上的精神体,已经够让我头疼了。现在又来个外星来的,还是从宇宙深处发信号。
它想干什么?
为什么找我?
那块玉佩,和它有什么关系?
越想越乱,最后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我又到了那个紫色的地方。
这次,那个穿古装的老人直接站在我面前。
“又来了?”他笑眯眯的。
我看着他:“您到底是谁?”
他捋捋胡子,慢悠悠地说:“我叫云老。是你父亲的朋友,也是你的引路人。”
“那个外星来的意识,是谁?”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它比我们所有人都老。老到我们不知道它的名字,只知道它的来处——比星星还远的地方。”
我看着紫色的天空,心里突然涌起一个念头:
宇宙这么大,地球这么小,我们这些人,这些事,放在宇宙的尺度上,算什么?
云老好像看穿了我的想法,笑了。
“别想太多。”他说,“大和小,长和短,都是相对的。对蚂蚁来说,你活的时间够它们繁衍几百代。对天上的星星来说,你的一生只是一眨眼。但你活着,你爱着,你经历着,这就够了。”
我听着,突然觉得心里松了一点。
他继续说:“时间这东西,其实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你在时间里做了什么,爱了谁,记住了什么。”
我看着他:“您活了多久?”
他想了想:“两千多年了吧。记不太清了。”
两千多年。
那是什么概念?
他看着我的表情,又笑了:“别羡慕。活得久了,很多事就淡了。还是你们好,短短几十年,什么都新鲜,什么都珍惜。”
然后他挥挥手,身影开始变淡。
“明天,你们就要进山了。我在那边等你。”
我喊住他:“云老,那个外星意识,它为什么找我?”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点复杂的东西。
“因为你也来自那里。”
说完他就消失了。
我愣在原地,半天没动。
我也来自那里?
什么意思?
##六
睁开眼,天已经亮了。
娇玉在旁边收拾东西,看见我醒了,说:“做噩梦了?”
我摇头:“不是噩梦,是……奇怪的梦。”
她没追问,只是说:“起来吧,扎西说八点出发。”
我爬起来,洗漱,吃早饭。
饭桌上,谷子东还在兴奋,拿着仪器看个不停。欣怡在旁边劝他:“别激动,小心高反。”
许爱国在研究地图,嘴里念叨着路线。
扎西在外面检查车,准备物资。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但我脑子里还转着云老那句话:你也来自那里。
我来自哪里?
济南?朝阳区?街道办?
还是……
比星星更远的地方?
上车前,我回头看了一眼拉萨。布达拉宫在晨光中闪着金光,转经的人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功课。
我深吸一口气,上了车。
越野车发动,驶出市区,驶向远山。
窗外,风景越来越荒凉。山越来越高,树越来越少,最后只剩石头和草。
扎西说,再走两个小时,就到那个村庄了。然后要骑马进山,走一天,才能到那个山谷。
我看着窗外,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这条路,我走过很多次。
不是这辈子,是很久很久以前。
车在颠簸中前行,我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玉佩的温度。
它温温的,像在回应我的心跳。
远处,雪山在阳光下闪着光。
那里,有一扇门在等我。
(第十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