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雪原上的持节人
一
从竹林回来之后,阳公子天天念叨屈原。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王发叼着烟杆,悠悠地说:“你念叨什么呢?”
阳公子说:“诗!屈子写的诗!”
王发说:“你懂诗?”
阳公子说:“本公子当然懂!本公子是有文化的人!”
王发说:“有文化?你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好。”
阳公子被噎住了。
老太太在旁边笑:“阳公子,你别听他瞎说。你会背诗,就是有文化。”
阳公子眼睛亮了。
“还是老太太懂本公子!”
老太太说:“你再背一首听听。”
阳公子想了想,背不出来了。
他挠挠头,说:“本公子就会这一句。”
大家都笑了。
##二
那天晚上,忆老又来找我。
“萧浩志,还有一个人想见你。”
我说:“谁?”
忆老说:“也是一个很老的人。”
阳公子飘过来,说:“比屈子还老?”
忆老说:“差不多。”
阳公子说:“那他也写诗吗?”
忆老说:“他不写诗。他守节。”
阳公子说:“守节?守什么节?”
忆老说:“你去了就知道了。”
##三
跟着忆老,我们又飘了很久。
这次不是竹林,是一片雪原。
白茫茫的雪,一望无际。
寒风呼啸,吹得阳公子直哆嗦——虽然精神体不怕冷,但他觉得冷。
“这地方,怎么这么冷?”
忆老说:“因为他待的地方,一直这么冷。”
阳公子说:“他是谁?”
忆老说:“苏武。”
阳公子愣住了。
苏武?
那个牧羊十九年的苏武?
##四
我们在雪原上飘了很久。
终于,看见一个人。
他站在雪地里,穿着一身破旧的汉服,手里拿着一根使节。
使节上的旄尾已经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杆子。
但他握得很紧。
阳公子小声说:“这就是苏武?”
忆老点点头。
我们飘过去,站在他面前。
他抬起头,看着我们。
那张脸,很瘦,很黑,全是风霜的痕迹。
但他的眼睛,很亮。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很稳。
“你们来了。”
##五
阳公子说:“您……您在这儿待了多久?”
苏武说:“很久了。”
阳公子说:“多久是多久?”
苏武说:“记不清了。只记得,来的时候,使节上的旄尾还在。”
阳公子看着那根光秃秃的杆子,眼眶红了。
“您不回去吗?”
苏武说:“回去?回哪儿?”
阳公子说:“回汉朝啊。”
苏武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温暖。
“汉朝,早就没了。”
阳公子愣住了。
是啊,汉朝,早就没了。
两千年了。
##六
苏武看着远方,缓缓说:
“我在这里,不是在等汉朝。”
阳公子说:“那您在等什么?”
苏武说:“等一个道理。”
阳公子说:“什么道理?”
苏武说:“有些东西,值得守一辈子。”
阳公子挠挠头,没听懂。
我看着那根光秃秃的使节,心里突然有点明白。
他守的不是汉朝。
他守的是自己的心。
##七
苏武看向我。
“你就是萧浩志?”
我说:“是。”
他说:“听说你帮了很多人。”
我说:“都是朋友。”
他说:“帮朋友,就是帮自己。”
我点点头。
他看着我的玉佩,说:“能借我看看吗?”
我摘下来递给他。
他接过去,捧在手心里。
玉佩亮了。
上面又多了一个图案。
是一根使节。
阳公子凑过来看,说:“这根棍子,是干什么的?”
苏武说:“是守的。”
阳公子说:“守什么?”
苏武说:“守初心。”
##八
苏武把玉佩还给我。
“这个印记,给你。”
我说:“谢谢。”
他说:“不用谢。你以后会用上。”
阳公子说:“萧兄要用这根棍子守什么?”
苏武看着他,说:“守他想守的。”
阳公子想了想,说:“本公子也有想守的。”
苏武说:“守什么?”
阳公子说:“守妹妹,守朋友,守那些在乎的人。”
苏武笑了。
“那就够了。”
##九
我们在雪原上待了很久。
苏武给我们讲了他的故事。
讲他怎么来到匈奴,怎么被扣留,怎么被逼投降,怎么坚持不降。
讲他怎么牧羊,怎么吃雪,怎么熬过那些漫长的冬天。
讲他怎么看着使节上的旄尾一根一根掉光。
阳公子听着,眼泪都快下来了。
“您不后悔吗?”
苏武说:“后悔什么?”
阳公子说:“后悔没投降。投降了,就不用吃这么多苦。”
苏武看着他,说:“后悔过。但后来不后悔了。”
阳公子说:“为什么?”
苏武说:“因为投降了,就不是我了。”
##十
临走的时候,苏武叫住我。
“萧浩志,记住。”
我说:“记住什么?”
他说:“不管遇到什么,别丢了本心。”
我说:“本心?”
他说:“就是你想守的东西。”
我点点头。
他站在雪地里,握着那根光秃秃的使节,目送我们离开。
阳公子回头看了一眼,说:“他还在那儿。”
我说:“他一直会在那儿。”
阳公子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他守的就是那儿。”
##十一
从雪原回来,天又亮了。
阳公子飘在我旁边,一直没说话。
我说:“你怎么了?”
他说:“本公子在想,自己有没有想守的东西。”
我说:“有吗?”
他说:“有。妹妹,朋友,还有那些在乎的人。”
我点点头。
他说:“那本公子以后,也要像苏武那样,一直守。”
我看着他,笑了。
远处,那些精神体们已经醒了。
老太太在唱戏,下棋老头在下棋,四个打麻将的在打牌,王发一家在拌嘴。
热热闹闹的。
阳公子说:“萧兄,你说,他们也有想守的东西吗?”
我说:“有。”
他说:“是什么?”
我说:“也许是唱戏,也许是下棋,也许是打牌,也许是一家人在一起。”
他想了想,说:“本公子懂了。”
我说:“懂什么?”
他说:“守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愿意守。”
我点点头。
远处,太阳慢慢升起来。
金色的光照在雪原的方向。
我知道,苏武还在那儿。
握着那根光秃秃的使节。
守着。
(第九十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