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裂缝下的众生相
一
那道裂缝正在发光。
不是普通的发光,是那种刺眼的、让人不敢直视的光。金色的,像太阳掉进了水里,把整片天空都染成了流动的金色。
广场上的精神体们全都抬头看着,有的目瞪口呆,有的交头接耳,有的已经开始往后缩——找地方躲起来。
阳公子缩在我身后,折扇也不摇了,小声说:“萧兄,这阵仗,比我想象的大。”
我顾不上理他,盯着那道裂缝,心里七上八下的。
守门人站在广场中央,一动不动,仰着头,表情凝重。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所有人,退回建筑里。不要出来。”
话音刚落,广场上就乱套了。
精神体们四散奔逃,有的飘,有的跑,有的直接原地消失——估计是躲回自己家了。那些摆摊的也顾不上收摊,扔下东西就跑。一个卖记忆的摊子被撞翻了,五颜六色的小瓶子滚了一地,红的蓝的黄的,像打翻的糖果。
一个老太太蹲下去捡,被后面的人撞了个跟头,一头扎进那堆瓶子里,再抬起头来,脸上红一块蓝一块的,跟唱戏的似的。
阳公子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但又不敢大声笑,憋得脸都红了。
我拉着他往建筑里走,一边走一边回头看那道裂缝。
它还在变大。
边缘正在向四周蔓延,像有人在天空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二
我们躲进那座宫殿一样的建筑里,透过透明的墙壁,看着外面的天空。
娇玉在我旁边,握紧我的手。她的手心有点湿。
“怕吗?”我问。
她点头:“有点。”
我揽住她的肩,没说话。
谷子东和欣怡也挤过来了,谷子东脸色发白,但居然没结巴:“这、这能量级,比之前测的强一万倍。”
欣怡小声问:“那是什么东西?”
没人回答。
阳公子蹲在角落里,折扇也不摇了,整个人缩成一团,嘴里念念有词:“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王发叼着烟杆,靠在墙上,悠悠地说:“别怕。那东西要是真想害咱们,早动手了。”
我看着外面的天空,那道裂缝已经扩大到原来的两倍。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人,不是物,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光,但又比光实在。像雾,但又比雾流动。像活的一样。
守门人从外面走进来,脸色凝重。
我迎上去,问:“怎么样?”
他摇摇头:“还在扩大。有人在那边使劲。”
“谁?”
他看着我,那眼神里有点复杂的东西。
“你应该猜到了。”
我心里一紧。
那个古老意识。
从比星星更远的地方来的那个。
“它想干什么?”
守门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它想回来。”
回来?
它从哪儿来?
为什么要回来?
守门人好像看穿了我的想法,缓缓说:“它本来就在这里。很久很久以前。后来走了。现在,想回来。”
我看着那道裂缝,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呼唤我。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心里感觉到的。
那种感觉,像是离家很久的人,突然听见了母亲的声音。
##三
正想着,广场上突然又热闹起来。
我往窗外一看,愣住了。
刚才那些四散奔逃的精神体们,又回来了。
不是被赶回来的,是自己回来的。
他们站在广场上,仰着头,看着那道裂缝,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恐惧,是向往。
一个老太太颤颤巍巍地往前走,嘴里念叨着:“是它……是它……它回来了……”
一个老头跪在地上,双手合十,老泪纵横。
一个年轻人张开双臂,像是在迎接什么。
守门人脸色变了,快步走出去,对着那些人喊:“都回去!别靠近!”
但没人听他的。
那些人像着了魔一样,一步步向那道裂缝走去。
阳公子从角落里探出头,小声问:“他们怎么了?”
王发吸了口烟,悠悠地说:“被召唤了。”
“召唤?”
“那东西在召唤他们。那些活得久的、执念深的,都能感觉到。”
我看着那些人,心里有点发毛。
他们脸上那种表情,不是恐惧,是渴望。
像是等了一辈子,终于等到了什么。
一个老头走到广场中央,抬头看着那道裂缝,喃喃自语:“五千年了……五千年了……你终于回来了……”
然后他飘了起来。
不是自己飘的,是被吸上去的。
越飘越高,越飘越高,最后飘进了那道裂缝里,消失不见。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越来越多的人飘起来,向那道裂缝飞去。
阳公子吓得脸都白了,缩在角落里,用折扇挡住脸,嘴里念叨:“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我看着他那样儿,突然有点想笑。
但笑不出来。
因为我也感觉到了。
那种召唤。
很轻,很远,像是从记忆深处传来的。
##四
娇玉在旁边拉了我一把:“浩志,你没事吧?”
我回过神,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往前走了一步。
我吓了一跳,赶紧退回来。
娇玉看着我,眼神里有点担忧:“你感觉到了?”
我点头。
她握紧我的手:“别去。”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看了二十年的眼睛,心里突然安定下来。
“不去。”
话音刚落,守门人走过来了,看着我,表情复杂。
“你也感觉到了?”
我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它认识你。”
我心里一震。
“认识我?”
他点头:“从很久以前就认识。”
我看着那道裂缝,心里乱成一团。
它认识我?
从很久以前?
那我是谁?
正想着,裂缝突然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一道光从裂缝里射出来,直直地落在地上。
光里,走出一个人。
不对,不是一个。
是一群。
那些人——那些精神体——刚才被吸进去的,又出来了。
但他们不一样了。
每个人的眼睛都在发光,金色的,亮得刺眼。他们的表情也不再是刚才那种渴望,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那个第一个被吸进去的老头,走到守门人面前,开口了。
但说话的声音,不是他自己的。
那声音很苍老,很遥远,像从宇宙深处传来:
“守门人,好久不见。”
守门人盯着他,缓缓说:“是你。”
那老头——不,那个附在老头身上的东西——笑了。
那笑容,让人心里发寒。
“我回来了。”
##五
广场上安静得可怕。
所有精神体都看着那个被附身的老头,或者说,看着那个附在他身上的东西。
阳公子缩在角落里,用折扇挡住脸,但眼睛从扇子后面露出来,盯着那边看。
谷子东浑身发抖,但还在小声念叨:“这、这是意识转移……能、能量级的意识转移……”
欣怡扶着他,也脸色发白。
娇玉握紧我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我看着那个“东西”,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恐惧。
是熟悉。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我见过它。
它转过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老头的眼睛,但里面有金色的光在流动——盯着我,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它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更让人心里发寒。
“萧浩志,”它开口了,用的还是那个苍老遥远的声音,“你终于来了。”
我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你是谁?”
它歪了歪头,那动作,像是一个很久没用过身体的人在熟悉怎么动。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知道你是谁吗?”
这话,归零者说过。
守门人说过。
现在它也说。
我看着它,问:“我是谁?”
它笑了,那笑容里有点神秘。
“你是我的一部分。”
我愣住了。
它的声音继续传来,像风,像光,像来自宇宙深处的回响:
“很久很久以前,我把你留在这里。让你成长,让你经历,让你变成现在的你。现在,该回来了。”
娇玉在旁边喊:“别听它的!”
我看着它,脑子里乱成一团。
我是它的一部分?
那我是什么?
萧浩志是谁?
街道办科员是谁?
娇玉的丈夫是谁?
滨禹的父亲是谁?
那些记忆,那些经历,那些爱和恨,都是假的吗?
它看着我,好像在等我的回答。
我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不管我是谁的一部分,”我说,“我就是我。萧浩志。四十二岁。街道办科员。有老婆,有儿子,有老娘。那些都是真的。”
它愣了一下。
然后,那苍老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奇怪的表情。
像是意外,又像是欣赏。
“有意思。”它说,“和我留下的那个,不太一样。”
然后它转过身,向那道裂缝走去。
走了几步,它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比我想象的强。下次见。”
然后它消失了。
被附身的老头倒在地上,很快被旁边的人扶起来。他揉着脑袋,一脸茫然:“刚才……刚才怎么了?”
没人回答他。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看着那道裂缝。
它正在慢慢缩小。
最后,消失了。
天空恢复了金色,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站在那儿,心里乱成一团。
我是谁?
我是它的一部分?
那我是人,还是别的什么?
娇玉走过来,抱住我。
“浩志,不管你是谁,你都是我老公。”
我看着她,眼眶有点热。
远处,阳公子从角落里探出头,小声说:“完事了?”
王发叼着烟杆,悠悠地说:“完事了。”
阳公子长出一口气,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摇着折扇说:“吓死本公子了。下次这种事,别叫我。”
我看着他那样儿,突然笑了。
不管我是谁。
这一刻,我还是我。
(第二十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