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云老的大迁徙
一
云老说要带他们回去。
这话一出,整个基地都炸了锅。
阳公子第一个跳起来:“回去?回哪儿?”
云老慢悠悠地说:“那边。你们来的地方。”
阳公子说:“那边是哪儿?”
云老说:“精神体该待的地方。”
阳公子说:“我在这边待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回去?”
云老看着他,笑眯眯地说:“你不想见你娘?”
阳公子愣住了。
他爹在这儿,他娘在那边。
他纠结了。
王发在旁边叼着烟杆,悠悠地说:“我老婆在这边,我女儿在那边。我也纠结。”
老太太说:“我徒弟在这边,我戏迷在那边。我也纠结。”
下棋老头说:“我棋友在这边,我老伴在那边。我也纠结。”
四个打麻将的说:“我们牌友在这边,我们另一拨牌友在那边。我们也纠结。”
我看着他们,突然觉得,这画面,太有喜感了。
一群人——不对,一群精神体——站成一排,每个人都在纠结。
阳公子第一个做出决定。
他飘到云老面前,折扇一合,说:“本公子决定了——先回去看我娘,然后再回来。”
云老说:“行。”
阳公子又说:“但得有人陪我。我一个人回去,害怕。”
云老说:“让谁陪你?”
阳公子指了指王发、老太太、下棋老头、四个打麻将的,说:“他们。”
四个人同时瞪眼。
王发说:“凭什么?”
阳公子说:“凭我们是朋友。”
王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陪你去。”
老太太说:“那我也去。反正我戏迷多,回去唱几天也行。”
下棋老头说:“那我也去。那边应该也有高手。”
四个打麻将的说:“那我们也去。那边应该有更大的牌局。”
我看着他们,心里突然有点感动。
这些奇葩,平时吵吵闹闹,关键时刻,还挺团结的。
##二
云老开始组织“大迁徙”。
他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拿着那根拐杖,慢悠悠地说:“想回去的,站左边。不想回去的,站右边。还在犹豫的,站中间。”
话音刚落,人群——不对,鬼群——开始动起来。
左边站满了人,右边也站满了人,中间也站满了人。
云老看了看,说:“左边的人,跟我走。右边的人,留下。中间的人,再想想。”
阳公子站在左边,冲我挥手:“萧兄!本公子先回去一趟!过几天回来找你!”
我冲他挥手。
王发站在他旁边,叼着烟杆,也冲我点点头。
老太太站在他们后面,举着那根棍子,精神抖擞。
下棋老头捧着棋盘,一脸严肃。
四个打麻将的飘成一排,齐声喊:“萧同志!我们很快回来!”
我笑了。
云老举起拐杖,往天上一点。
一道光柱从天而降,落在地上,形成一个巨大的光圈。
他带头走进光圈里。
那些精神体们,排着队,一个一个走进去。
有的回头看看,有的头也不回,有的边走边哭,有的边走边笑。
阳公子走到光圈边上,回头看了我一眼,大声喊:“萧兄!记得想我!”
我点头。
他进去了。
王发进去了。
老太太进去了。
下棋老头进去了。
四个打麻将的进去了。
一个接一个,消失在光圈里。
最后,光圈消失了。
院子里空了一半。
##三
阳公子走了之后,基地安静了很多。
不对,不是安静,是少了那股“咋咋呼呼”的劲儿。
以前他天天飘来飘去,摇着那把破折扇,见谁都要显摆一下。现在没了,大家都有点不习惯。
王发他老婆第一个说:“那小子走了,怪想他的。”
老太太的戏团成员说:“他那破嗓子走了,我们终于能好好唱戏了。”
下棋老头说:“他那张嘴走了,我们终于能安静下棋了。”
四个打麻将的老头说:“他那张脸走了,我们终于能专心打牌了。”
然后他们同时叹了口气。
“想他。”
我看着他们,忍不住笑了。
这群家伙,嘴上嫌弃,心里惦记。
##四
三天后,事情来了。
不是坏事,是好事——阳公子回来了。
但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他后面跟着一串精神体。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什么样的都有。
阳公子飘在最前面,折扇摇得呼呼响,一脸得意。
“萧兄!本公子回来了!还带了一群人!”
我看着后面那密密麻麻的影子,头又开始疼了。
“这……这都是谁?”
阳公子说:“是我娘的朋友,我爹的朋友,我朋友的朋友,还有我朋友的朋友的朋友。”
我说:“多少人?”
他说:“大概……一百多个吧。”
我:“……”
云老不是说“带他们回去”吗?怎么又带回来了?
阳公子解释说:“他们去那边看了一眼,觉得没这边热闹,又回来了。”
我说:“那边不是他们的家吗?”
阳公子说:“家是家,但这边有朋友。他们想家的时候回去看看,想朋友的时候回来住住。两边跑呗。”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平时逗比的家伙,好像长大了。
他说得对。
家是家,朋友是朋友。
两边跑,也挺好。
##五
新来的精神体里,有个特别逗的。
是个老头,七十多岁,生前是个说相声的。
他一来就找老太太,说要跟她搭档。
老太太说:“搭档?咱俩怎么搭档?”
老头说:“你说你的戏,我说我的相声,一起演。”
老太太说:“那能搭吗?”
老头说:“试试呗。”
于是,他们试了。
老太太唱一段《贵妃醉酒》,老头在旁边捧哏。
“贵妃娘娘您这是去哪儿啊?”
“去喝酒。”
“喝酒好啊,我陪您喝。”
“你配吗?”
“我不配,我配茶。”
“茶也行。”
“但您这酒是从哪儿买的?”
“宫里赏的。”
“宫里赏的?那得多少钱?”
“不要钱。”
“不要钱?那您给我带一瓶呗。”
“你喝不了。”
“我怎么喝不了?”
“您醉了没人送您回去。”
“我自己能回去。”
“您飘着回去?”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哈哈笑起来。
台下的观众——精神体们——也笑起来。
老太太也笑了。
这搭档,居然成了。
##六
下棋老头也找到新对手了。
新来的精神体里,有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生前是围棋天才,拿过世界冠军的。
老头听说之后,眼睛都亮了。
他飘过去,找那年轻人下棋。
下了三盘,输了三盘。
老头不气,反而高兴。
“太好了!太好了!终于找到对手了!”
年轻人看着他,问:“您输了还高兴?”
老头说:“当然高兴!输了才能进步!赢了就没意思了!”
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您这心态,比活着的时候好多了。”
老头说:“那是。死了之后,什么事都想开了。”
一老一少,成了忘年交。
天天在院子里摆棋,下到天黑,下到天亮,下到忘了时间。
##七
四个打麻将的也找到新牌友了。
新来的精神体里,喜欢打牌的不少。他们组织了一个“麻将联谊会”,天天开几十桌。
但问题来了——人太多,麻将不够。
阳公子自告奋勇,说:“本公子去帮你们找麻将。”
他飘出去半天,回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堆麻将。
四个老头眼睛都亮了。
“你从哪儿弄来的?”
阳公子得意洋洋:“本公子找周科长申请的。他说基地仓库里有很多,让我随便拿。”
四个老头说:“周科长真是个好人。”
阳公子说:“那是。本公子出马,没有办不成的事。”
王发在旁边悠悠地说:“你出马?你就在那儿站着,麻将自己飘过来的?”
阳公子瞪他,但没反驳。
##八
那天晚上,基地又热闹起来了。
老太太和说相声的老头在院子里演出,一个唱,一个捧,笑得大家前仰后合。
下棋老头和那个年轻人在角落里摆棋,一老一少,聚精会神。
四个打麻将的在棋牌室里鏖战,吵得震天响。
阳公子飘在空中,摇着折扇,看着这一切,一脸得意。
王发叼着烟杆,飘在他旁边,悠悠地说:“你得意什么?”
阳公子说:“本公子把他们都带来了,当然得意。”
王发说:“是你带来的?是云老带来的。”
阳公子说:“云老带来的,但本公子忽悠来的。”
王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你厉害。”
阳公子更得意了。
##九
夜深了,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飘来飘去的精神体们。
有唱的,有说的,有下的,有打的,有聊的,有发呆的。
热闹得像庙会。
阳公子飘到我旁边,小声说:“萧兄,想什么呢?”
我说:“想你。”
他愣住了。
我说:“你走了三天,大家都很想你。”
他眼眶有点红,但马上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那是。本公子这么重要,当然有人想。”
我看着他的侧脸,笑了。
远处,那道裂缝消失的地方,又出现了一个光点。
很小,但很亮。
阳公子看见了,问:“那是什么?”
我摇头。
光点越来越大。
最后,变成一个光圈。
光圈里,走出一个人。
瘦瘦的,微微驼着背,穿着灰衬衫。
我爸。
不,是“源”。
它看着我,笑了。
“小子,我又回来了。”
我看着它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温和,深邃,带着点笑意。
“您回来干嘛?”
它看了看远处那些精神体,说:
“想你们了。”
我愣住了。
它继续说:“那边太安静。还是这边热闹。”
然后它飘进人群里,找王发聊天去了。
我看着它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阳公子在旁边说:“萧兄,你爸……不对,那个‘源’,也挺逗的。”
我点头。
远处,月亮很圆,很亮。
那些精神体们,还在唱,还在下,还在打,还在聊,还在发呆。
热热闹闹的。
挺好。
(第四十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