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
盒饭凉透了,红烧肉的油凝成了白色的膏。他扒了两口就咽不下去了,不是因为难吃,是因为累。手还在轻微地抖,那是长时间压迫止血留下的后遗症。
他靠在值班室的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手术台上的画面——脾脏的裂口、涌出的血液、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还有一个声音,是刘志远走之前说的那句话:
“那个实习生,手比我稳。”
林逸不知道这算不算夸奖。刘志远说这话的时候面无表情,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林逸能感觉到,那句话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善意,也不是恶意,而是一种审视。
像是一个猎人在打量猎物。
“睡不着?”
赵磊的声音从隔壁床传来,闷闷的。
“嗯。”
“我就说你今晚会失眠。”赵磊翻了个身,“我第一次上台的时候,失眠了整整三天。”
“三天?”
“对。第一天是因为紧张,第二天是因为后怕,第三天是因为——我开始怀疑自己能不能干这行。”
林逸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你后来怎么想通的?”
“没想通。”赵磊说,“后来上了更多的手术,见了更多的患者,慢慢就不想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没时间想。一个患者接着一个患者,一台手术接着一台手术,你根本没空怀疑自己。你只能往前走。”
林逸沉默了一会儿。
“赵磊。”
“嗯?”
“你觉得我能干这行吗?”
赵磊沉默了三秒,然后笑了。
“兄弟,你今天救了两个人的命。一个是你发现的出血点,一个是脾破裂那个。一天救两条命的人,你说能不能干这行?”
林逸没说话。
“别想了。”赵磊说,“睡吧。明天还有手术。”
“什么手术?”
“不知道。但肯定有。”
林逸闭上眼睛。
这次,他睡着了。
但梦里,他又看到了那双手。
不是他自己的手。是一双苍老的、布满皱纹的手,握着一把手术刀,正在做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手术。那双手稳得出奇,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到极致,像是在演奏一首无声的曲子。
他想看清那个人的脸。
但每次快要看到的时候,画面就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