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米登海姆到铁门关，贺文走了整整五天。

　　不是路远。是走不快。三十个人，个个带伤，有的断了胳膊，有的瘸了腿，有的胸口包着厚厚的绷带，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贺文自己的伤也没好利索，左肋挨了一刀，虽然玉血模板让伤口愈合得比常人快，但走久了还是疼得直冒冷汗。

　　没有人说话。他们沉默地走着，像一群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鬼。

　　常安走在最前面。他的盔甲碎了半边，右臂上缠着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但他没有停。他走在队伍最前面，走得最稳。

　　贺文走在最后面。他背着常平的刀。那是常平临死前握在手里的东西，一柄普通的震旦制式长刀，刀柄上缠着麻绳，被汗水和血浸得发黑。

　　他背了五天，没有放下过。

　　第五天傍晚，他们看见了铁门关。

　　城墙比贺文离开时更高了。不是真的高了，是修补过的痕迹让墙面上多了很多新石料，远远看去像打了无数块补丁。城墙上有人影在走动，有旌旗在飘。

　　“是震旦的旗。”二狗说。他的伤还没好全，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但眼睛很亮。

　　贺文看见了。城墙上飘着的，是震旦的龙旗。那是他留给汉斯的——他说过，看见龙旗，就知道是自己人。

　　他们走近城门。守门的士兵认出了贺文，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殿下回来了！昭明殿下回来了！”

　　城门轰然打开。汉斯第一个冲出来。他跑到贺文面前，愣住了。他看着贺文，看着他身后那三十个残兵，看着他背上的刀。

　　“殿下……”他的声音发抖，“常平呢？”

　　贺文没有说话。他把背上的刀解下来，递给汉斯。

　　汉斯接过刀，低头看着它。刀柄上的麻绳已经磨断了，刀刃上全是缺口。

　　“他死了。”贺文说。

　　汉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然后他蹲下来，把刀抱在怀里，肩膀开始发抖。

　　贺文从他身边走过去，走进城门。

　　城里的难民们都出来了。老根站在最前面，拄着拐杖，佝偻着背。他看见贺文，眼泪一下子就流下来了。

　　“大人，”他说，“您回来了。”

　　贺文看着他，忽然觉得嗓子很紧。

　　“回来了。”他说。

　　老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哭得像一个孩子。

　　贺文从他身边走过去。英格丽站在人群后面，抱着小埃里克。她看见贺文，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她怀里的孩子睁着大眼睛，看着贺文，忽然笑了。

　　贺文停下脚步，看着那个孩子。小埃里克比一个月前胖了一些，脸上有了血色，眼睛很亮。他伸出一只手，朝着贺文的方向，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贺文伸出手，碰了碰他的小手指。

　　孩子握住了他的手指，握得很紧。

　　贺文站在那里，看着那只小手，很久没有动。

　　那天晚上，贺文坐在城墙上，看着北方。

　　荒野上很安静。没有火光，没有喊杀声，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狼嚎。

　　常安走上来，在他身边坐下。

　　“殿下，”他说，“您该休息了。”

　　贺文没有回答。

　　常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末将的兄长……他走的时候，说了什么？”

　　贺文闭上眼睛。他想起常平倒在他身上的样子，想起他笑着说“末将说了，要跟着您”。

　　“他说他不后悔。”贺文说。

　　常安低下头。他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发出声音。

　　贺文睁开眼睛，看着北方。“常安，”他说，“你恨我吗？”

　　常安抬起头，看着他。“恨殿下什么？”

　　“恨我带你们来这个地方。恨我让你们死了那么多人。恨我——”

　　“殿下。”常安打断他，“末将的兄长，跟着您二十年了。”

　　贺文看着他。

　　“二十年，”常安说，“他从来没有像这一个月这么开心过。”

　　贺文愣住了。

　　常安看着北方，声音很轻。“原来的殿下，不会问末将的名字。不会亲自看地图。不会说‘我们’。不会救难民。不会记得死了多少人。”他转过头，看着贺文，“但您会。您来了之后，末将的兄长每天都笑。他说，现在的殿下，是好人。”

　　贺文不知道该说什么。

　　常安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殿下，末将的兄长是为您死的。但他不后悔。末将也不后悔。”

　　他转身走了。

　　贺文一个人坐在城墙上，看着北方，很久很久。

　　第二天，鲍里斯的信到了。

　　“昭明殿下：混沌大军退往北方了。斥候回报，他们损失惨重，至少三个月内不会南下。你赢得了三个月的时间。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常平的尸体，我让人用最好的棺木装殓了，放在米登海姆的大教堂里。等战争结束，我会亲自送他回震旦。你好好养伤。三个月后，还有硬仗要打。

　　鲍里斯·托德布林格”

　　贺文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三个月。他赢得了三个月。

　　他打开系统面板。

　　【当前部队：】

　　【天庭龙卫（常安队）：等级3，经验124/500】

　　【天庭龙卫（长戟二队）：等级3，经验87/500】

　　【天庭龙卫（长戟三队）：等级3，经验56/500】

　　【玉勇长戟（原剑盾四队）：等级3，经验42/500】

　　【玉勇弩手一队：等级3，经验38/500】

　　【玉勇弩手二队：等级3，经验31/500】

　　【昊天狮（原玉勇枪骑）：等级3，经验103/500】

　　【炎霖重炮：等级3，经验45/500】

　　【总兵力：187人（阵亡及伤退人员已从编制中移除）】

　　【阴阳比例：阳71%，阴29%——极度失衡】

　　187人。从820到187。他失去了633个人。

　　贺文看着那个“极度失衡”，沉默了很久。

　　“常安。”他喊。

　　常安走过来：“殿下。”

　　“去把所有人都叫来。”

　　一刻钟后，三十个人站在城墙下的空地上。他们看着他，沉默地等着。

　　贺文站在他们面前，看着每一个人。

　　“我们赢了。”他说，“但死了很多人。”

　　没有人说话。

　　“常平死了。王铁柱死了。赵石头死了。刘大山死了。”他一个一个念着那些名字，他记得的，他记不住的，他都念。“三百八十三个人，死在这片土地上。”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手在抖。

　　“他们不是为了我死的。是为了那些平民，为了这座关，为了你们。”他看着每一个人，“他们死的时候，不后悔。”

　　他停了一下。

　　“我也不后悔。”

　　他拔出剑，插在地上。

　　“三个月后，混沌蛮子还会来。到时候，我们还要打。”

　　他看着那三十个人——常安，二狗，还有那些他叫得出名字的人。

　　“你们怕吗？”

　　常安第一个站出来。“末将不怕。”

　　然后是二狗，然后是所有人。

　　“不怕！”

　　“不怕！”

　　“不怕！”

　　贺文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好。”他说，“那我们就等着。”

　　他转身，走上城墙。身后，三十个人跟着他，沉默而坚定。

　　三个月。他要让这三十个人，变成三百个，变成三千个。

　　他要让那些死去的人，没有白死。

　　他站在城墙上，看着北方。

　　远处，风雪又要来了。但他不怕。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