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登海姆比贺文上次离开时拥挤了十倍。

　　城墙外搭满了帐篷和棚屋，难民像潮水一样涌来，挤在每一寸空地上。有人在哭，有人在吵架，有人在生火做饭，有人呆呆地坐着，眼神空洞。帝国士兵在人群中穿行，维持秩序，但他们的人数太少了，根本管不过来。

　　贺文带着一百八十七个人走进城门时，守门的士兵认出了他。那是个年轻的小伙子，脸上还长着青春痘，但眼睛里有一种光——那是见过血之后的光。

　　“昭明殿下！”他立正敬礼，“鲍里斯大人在宫里等您！”

　　贺文点点头，带着常平和常安往里走。

　　街道上比城墙外还挤。难民们缩在屋檐下，互相依偎着取暖。贺文看见一个女人抱着孩子，跟英格丽一模一样——瘦，脏，眼睛里全是恐惧。孩子在她怀里哭，她轻轻地摇晃着，嘴里哼着一首贺文听不懂的歌。

　　他停下脚步。

　　“殿下？”常平问。

　　贺文没有回答。他从怀里掏出最后几枚金币，递给旁边一个卖面包的小贩。“面包，全部。”

　　小贩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把面包递过来。贺文接过面包，走到那个女人面前，蹲下来。

　　女人吓得往后缩。

　　“别怕。”贺文把面包递给她，“给孩子吃。”

　　女人看着面包，又看着他，眼泪一下子流下来了。她伸手接过面包，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贺文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常平跟在后面，没有说话。

　　鲍里斯在宫门口等着他。看见贺文，他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你瘦了。”

　　贺文笑了一下。“你也没胖。”

　　鲍里斯看着他，眼眶有点红。“卡伦堡的事，我听说了。一百八十七个人，救出三千七百平民。你知道帝国的人叫你什么吗？”

　　“什么？”

　　“‘铁门的疯子’。”鲍里斯说，“有人说你是英雄，有人说你是傻子，有人说你是混沌派来的间谍。”

　　贺文挑了挑眉。“间谍？”

　　“震旦的龙子，跑到帝国来拼命，谁信？”鲍里斯苦笑，“但我信。来，进来，我有事跟你说。”

　　他拉着贺文走进宫里。议事厅里坐满了人，都是帝国的将领和贵族。他们看见贺文，有人站起来，有人坐着不动，有人眼神好奇，有人眼神警惕，有人眼神轻蔑。

　　鲍里斯把贺文带到长桌前，指了指最前面的一个位置。“坐。”

　　贺文坐下。

　　一个满脸胡子的将军站起来，声音像打雷。“鲍里斯大人，这就是那个震旦人？一百多人，能干什么？”

　　鲍里斯看着他。“他八百人的时候，在铁门关杀了三千混沌蛮子。他一百多人的时候，在卡伦堡从两万混沌蛮子手里救出了三千七百平民。你两千人的时候，干了什么？”

　　那将军愣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鲍里斯扫了一眼所有人。“还有谁有意见？”

　　没有人说话。

　　“好。”鲍里斯坐下来，“说正事。艾查恩南下了。”

　　房间里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鲍里斯，脸色发白。

　　“斥候回报，他的军队至少十万人。”鲍里斯的声音很平静，但贺文看见，他握紧了拳头，“混沌 warriors，混沌掠夺者，混沌战獒，混沌巨人，混沌巨魔，还有龙魔，还有——”

　　他顿了顿。

　　“还有嗜血狂魔。”

　　房间里更安静了。贺文听见有人在咽口水，有人在发抖，有人在低声念着西格玛的名字。

　　“我们有多少人？”那个胡子将军问，声音不再像打雷了。

　　“米登海姆守军五千，加上各地来的援军，总共一万二。”鲍里斯说。

　　一万二对十万。

　　没有人说话。

　　鲍里斯站起来。“我知道，我们人少。但这座城，不能丢。”他看着每一个人，“米登海姆丢了，帝国北境就全丢了。帝国北境丢了，混沌蛮子就能长驱直入，打到阿尔道夫，打到塔拉贝海姆，打到努恩。”

　　他顿了顿。

　　“打到每一个人的家门口。”

　　沉默。

　　然后贺文站起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

　　“我不要你们的兵。”他说，“我只要我的兵。”

　　鲍里斯愣住了。“一百八十七人？够了？”

　　贺文点头。“够了。”

　　他看着鲍里斯，又看着那些将领和贵族。“但我要你们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贺文指着窗外那些难民。“那些平民，送他们走。往南送，送到安全的地方。”

　　鲍里斯沉默了几秒。“好。”他说，“我答应你。”

　　贺文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昭明殿下。”鲍里斯叫住他。

　　贺文回头。

　　鲍里斯看着他，眼眶红了。“你……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贺文笑了一下。“我尽量。”

　　他走出议事厅。

　　常平和常安在外面等着他。

　　“殿下，”常平说，“一百八十七人，打十万？”

　　贺文看着他。“怕了？”

　　常平摇头。“末将不怕。末将只是觉得，殿下疯了。”

　　贺文笑了。“疯就疯吧。”

　　他走下台阶，往城外走去。一百八十七个人在城门口等着他，沉默地列着阵。常安队在最前面，那些天庭龙卫像一座座铁塔。昊天狮在侧翼，六十骑灰白色的狮马，骑士的骑枪上绑着黑色的缨子。玉勇弩手和炎霖重炮在最后面，弩机上弦，重炮装弹。

　　贺文走到他们面前，看着每一个人。他认识他们了——常平，常安，二狗，还有那些他慢慢记住名字的人。

　　“混沌蛮子来了。”他说，“十万人。”

　　没有人说话。

　　“我们要挡在他们前面。”

　　还是没有人说话。

　　“我知道，我们人少。但这座城里，有几千平民。鲍里斯答应我，会把他们送走。但他们需要时间。”他看着每一个人，“我们需要给他们时间。”

　　常安第一个站出来。“殿下，末将跟着您。”

　　然后是二狗，然后是所有人。

　　“跟着殿下！”

　　“跟着殿下！”

　　“跟着殿下！”

　　贺文抬起手，人群安静下来。

　　“好。”他说，“走。”

　　他翻身上马，带着一百八十七个人，走出米登海姆的城门。身后，那些难民站在路边，看着他们。有人哭，有人跪下，有人举起手，为他们祈祷。

　　贺文没有回头。

　　他们往北走了二十里，在一座小山丘上停下来。从这里能看见北边的荒野——黑压压的，像一片正在移动的黑色海洋。

　　那是艾查恩的军队。

　　“就在这里。”贺文说。

　　他跳下马，走到山丘顶上，看着那片黑色海洋。它正在往这边移动，很慢，但很稳。

　　“常平，列阵。”

　　常平点头。一百八十七个人迅速列阵。天庭龙卫在最前面，排成三排。玉勇长戟在他们后面。昊天狮在侧翼。玉勇弩手在最后面。炎霖重炮架在山丘最高处。

　　贺文站在阵前，拔出剑。

　　他看着那片黑色海洋。

　　它越来越近。他能看见那些旗帜了——上面绣着混沌八芒星，在风中猎猎作响。他能看见那些 warriors了——穿着乌黑的盔甲，步伐整齐，像一面移动的铁墙。他能看见那些巨人了——比城墙还高，每走一步，地面都在颤抖。

　　“重炮。”他说。

　　“在。”

　　“等他们进射程，先打巨人。”

　　“是。”

　　混沌大军越来越近。五里。四里。三里。两里。

　　“放！”

　　炎霖重炮轰鸣。炮弹拖着尾焰飞向巨人，正中胸口。巨人嚎叫一声，踉跄了一步，但没有倒。

　　“继续打！”

　　第二炮，第三炮，第四炮。

　　巨人终于跪了下来，轰然倒地，压死了十几个躲闪不及的混沌掠夺者。

　　但还有更多的巨人。还有更多的 warriors。还有更多的掠夺者。

　　他们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弩手，放！”

　　一百多支弩箭同时射出，落入敌群。几个 warriors倒下了，但更多的涌上来。

　　“弩手，继续放！重炮，往人最多的地方打！”

　　贺文站在阵前，看着那片黑色海洋。它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天庭龙卫，准备接战！”他喊。

　　常安站在最前面，长戟平举。“准备接战！”

　　黑色海洋撞上来了。

　　第一排 warriors冲上来，被长戟刺穿。第二排冲上来，被盾牌撞回去。第三排冲上来，跟天庭龙卫缠斗在一起。

　　贺文冲进敌阵，一剑砍翻一个 warrior，又一剑刺穿另一个。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个。他只记得手里的剑断了三次，换了三次。身上的伤口裂开又愈合，愈合又裂开。

　　“殿下！”常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左翼！左翼要破了！”

　　贺文转头看去——左翼是天庭龙卫三队，那队经验最低的兵。他们被一群 warriors围住，已经倒下了七八个人。他冲过去，杀出一条血路。

　　“顶住！”他喊，“别退！”

　　那些士兵看着他，咬着牙，继续打。

　　战斗从中午打到傍晚。混沌大军退了三次，又冲了三次。山丘下堆满了尸体，血把草地染成了红色。活着的人靠着盾牌，大口喘着气。

　　贺文站在尸堆中间，浑身是血。

　　“伤亡。”他说。

　　常平走过来，脸色苍白。“阵亡六十七人，伤四十多人。还能打的，不到一百。”

　　一百对十万。

　　贺文看着那片黑色海洋。它还在那里，还在等着。

　　“殿下，”常平说，“平民送走了吗？”

　　贺文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们需要时间。需要更多的时间。

　　“再撑一会儿。”他说。

　　常平没有说话。他走到阵前，站在常安旁边。两兄弟，并肩而立。

　　混沌大军又冲上来了。

　　这一次，贺文没有站在阵后。他站在最前面，跟常平、常安站在一起。

　　“杀！”他喊。

　　一百个人冲进十万大军。

　　他不知道杀了多久。也许一个时辰，也许两个时辰。他只知道，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常安队的三排铁墙，只剩一排了。玉勇长戟，只剩几个人了。昊天狮，只剩十几骑了。

　　他浑身是伤，已经站不稳了。但他没有退。

　　他不能退。

　　因为身后，还有几千平民在往南跑。因为身后，还有米登海姆，还有铁门关，还有那些他答应过要活着回去的人。

　　一个巨人冲过来，一脚踩向贺文。他闪开，巨人踩空，踉跄了一下。贺文冲上去，一剑砍在巨人的脚踝上。巨人嚎叫着倒下，压死了几个 warriors。

　　但贺文也倒下了。他躺在地上，浑身是血，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一个 warrior走过来，举起斧头——

　　“殿下！”常平的声音。

　　然后一个人影扑过来，挡在贺文面前。斧头砍下去，鲜血溅了贺文一脸。

　　那是常平。

　　他倒在贺文身上，左肩到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常平！”贺文喊。

　　常平看着他，笑了。“殿下……末将……末将说了……要跟着您……”

　　贺文挣扎着爬起来，抱起常平。血从他胸口涌出来，止都止不住。

　　“别说话，”贺文说，“别说话——”

　　他伸手去掏丹药，但丹药早就用完了。一颗都没有了。

　　常平看着他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殿下……末将……末将不后悔……”

　　他的眼睛闭上了。

　　“常平！”贺文喊，“常平！”

　　没有回答。

　　贺文抱着他，跪在血泊里。

　　一个 warrior走过来，举起斧头。

　　贺文没有动。

　　然后一声巨响——炎霖重炮。炮弹击中那 warrior，把他炸飞了。

　　“殿下！”二狗的声音，“殿下！平民送走了！都送走了！鲍里斯大人派人来了！”

　　贺文抬起头。

　　南边，米登海姆的方向，一支军队正在赶来。旌旗猎猎，马蹄如雷。

　　那是鲍里斯的援军。

　　混沌大军开始撤退了。

　　贺文跪在地上，抱着常平，看着那片黑色海洋慢慢退去。

　　他赢了。

　　但他一点都不高兴。

　　天亮的时候，鲍里斯亲自来了。他站在山丘上，看着满地的尸体，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一百八十七个人，活下来的，不到三十。

　　贺文坐在一块石头上，抱着常平，一动不动。

　　鲍里斯走过去，蹲下来。“昭明殿下，”他说，声音沙哑，“平民都送走了。三千七百人，一个都没少。”

　　贺文没有说话。

　　鲍里斯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常平的尸体，我们会好好安葬。”

　　贺文抬起头，看着鲍里斯。他的眼睛干涩，没有眼泪。

　　“他是为了救我才死的。”他说。

　　鲍里斯看着他，眼眶红了。“他是为了救你，也是为了救那三千七百个平民。”

　　贺文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常平的脸。那张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平静。

　　“常平，”他说，“你说过，士兵的命，是为了让更多的人活下去。”

　　他站起来，把常平的尸体放在地上。

　　“你做到了。”

　　他转身，走下山丘。

　　鲍里斯跟在后面。“昭明殿下，你去哪儿？”

　　贺文没有回头。“回铁门关。”

　　“回铁门关？为什么？”

　　贺文停下脚步。

　　他看着北方。那片黑色海洋还在远处，还在等着。

　　“因为还有人在等我。”他说，“我答应过他们，要回去。”

　　他继续走。

　　身后，山丘上，三十个活下来的士兵跟着他。二狗，常安，还有那些他叫得出名字的人。

　　一百八十七个人，只剩三十个。

　　但他们会继续走。

　　一直走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