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铁门关的重生
战后第三天,贺文才真正看清了这座关变成了什么样子。
城墙塌了三分之一,剩下的部分像被巨兽啃过一样,到处都是缺口。箭塔倒了三座,唯一还立着的那座也歪歪斜斜的,感觉风一吹就会散。城门碎成了木屑,门洞大敞着,像一个张开的、没有牙齿的嘴。关内的木屋烧了大半,剩下的也到处都是刀痕和箭孔,屋顶上的瓦片碎了一地。
尸体已经清理完了。自己人的,埋在北边的山坡上。贺文去看了那片墓地——三百七十三座新坟,加上之前死的,山坡上已经密密麻麻排满了。没有墓碑,只有木牌,上面写着名字。那些没有名字的,就写“震旦士兵”或“铁门关民兵”。
贺文站在山坡上,看着那些木牌。风吹过来,木牌发出轻轻的碰撞声,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殿下。”常安走上来,“鲍里斯大人请您过去。”
贺文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些木牌,转身走下坡。
鲍里斯在城墙下等他。他的伤还没好利索,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但精神很好。他看见贺文,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血浸过的牙齿。
“昭明殿下,我要走了。”
贺文看着他。“回米登海姆?”
“嗯。”鲍里斯点头,“北边暂时安全了,但南边还有仗要打。艾查恩没死,他的主力还在。”他看着贺文,眼神认真起来,“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贺文沉默了一下。他知道鲍里斯的意思——米登海姆需要他,帝国需要他。但他看着这座破关,看着山坡上那些新坟,看着那些还在清理废墟的人。
“我不走。”他说。
鲍里斯没有意外,像是早就知道答案。“那你要干什么?”
贺文指着城墙,指着那些废墟。“重建。”
鲍里斯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这个人,是不是闲不住?”
贺文没有笑。“我答应过他们,要守住这里。守住了,就得守下去。”
鲍里斯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行。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
贺文握住他的手。“人。我要人。”
鲍里斯走的时候,留下了一千名帝国士兵和三个月的粮食。他说这是他能给的全部了——再多,米登海姆就守不住了。贺文没有嫌少,他知道鲍里斯已经尽力了。
送走鲍里斯,贺文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些废墟,深吸一口气。
“常安。”他喊。
“在。”
“把所有人都叫来。”
一刻钟后,一千八百人站在城墙下的空地上。八百名震旦士兵,一千名帝国士兵,还有三百名铁门关民兵——铁门关之战活下来的那些。他们看着贺文,沉默地等着。
贺文站在他们面前,看着每一个人。
“城墙塌了。”他说,“我们把它修起来。”
没有人说话。
“房子烧了,我们重新盖。人死了,我们记住他们。”
他停了一下。
“这座关,是我们的家。谁想毁了它,我们就跟谁拼命。”
他看着每一个人。
“干活。”
一千八百人动了起来。震旦士兵和帝国士兵一起搬石头、砍木头、和泥、砌墙。没有人分你是震旦人、我是帝国人,大家都是铁门关的人。汉斯站在城墙上指挥,嗓门大得整个关都能听见。英格丽带着女人们做饭、送水、照顾伤员。孩子们在废墟之间跑来跑去,帮着递工具、送消息。
贺文也没有闲着。他带着常安队出关打猎、采药,用玉血天赋炼丹。他的炼丹等级又提升了,现在能炼疗伤丹、强体丹、宁神丹,甚至还有一种新的丹药——醒神丹,吃了能让人三天三夜不困。
他把丹药分给干活的人。有人受了伤,吃疗伤丹;有人累了,吃强体丹;有人困了,吃醒神丹。一千八百个人像一台机器,日夜不停地运转。
第十天,城墙修好了。不是简单地补上缺口——是重新建了一道墙。比之前更高,更厚,外面还加了一道护城河。汉斯站在新墙上,得意得不行。“殿下,这墙,至少能扛住巨人撞三天。”
第十五天,箭塔建好了。六座,比之前多了两座。每座塔上架着四台弩炮,是鲍里斯从米登海姆运来的。
第二十天,关内的木屋重建完毕。一排一排,整整齐齐,街道也拓宽了,铺上了石板。英格丽在每间屋子门口种了花,是从山上挖来的野花,红的黄的紫的,开得很热闹。
第三十天,沃尔夫的商队来了。这次不是一队,是三队。几十辆马车,装满了粮食、武器、盔甲、药材、工具,还有——人。
“殿下!”沃尔夫从马车上跳下来,满脸堆笑,“我给您带了一批人来。都是北边的难民,听说您在招人,非要跟来。”
贺文看着那些从马车上下来的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拖家带口,背着破包袱,眼神里有恐惧,有期待,有好奇。他们看着铁门关的城墙,看着那些全副武装的士兵,看着那些开得正旺的野花,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多少人?”贺文问。
“八百多。”沃尔夫搓着手,“都是好人,能干活的。”
贺文点点头,转头喊:“英格丽!”
英格丽跑过来。
“带他们去安顿。”贺文说,“吃饭,洗澡,发衣服。”
英格丽点头,转身走向那些人。她用诺斯卡语喊了几句,又用帝国语喊了几句,那些难民看着她,有人愣住了——一个诺斯卡女人,在帝国的关里管事?
但英格丽没有给他们发愣的时间。她拍拍手,像赶鸭子一样把人往关里赶。“走!别站着!吃饭去!”
难民们动了起来,跟着她走进关里。
沃尔夫看着英格丽的背影,咂了咂嘴。“殿下,您这个女管家,厉害啊。”
贺文没有接话。“粮食够吗?”
“够!”沃尔夫拍着胸脯,“鲍里斯大人说了,米登海姆的粮仓对您敞开。要多少有多少。”
贺文点点头。“价钱呢?”
沃尔夫嘿嘿笑了。“殿下,谈钱伤感情。您护着北边的商路,我的生意好做得很。这些粮食,算我孝敬您的。”
贺文看着他,忽然说:“你就不怕混沌蛮子再来,把你的粮食烧了?”
沃尔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殿下,有您在,我怕什么?”
贺文没有笑。他看着北边的天空——很蓝,很干净,没有一丝云。但他知道,云会来的。
“沃尔夫。”
“在。”
“下次来,多带点武器。刀,剑,长矛,弓箭,什么都行。”
沃尔夫点头。“殿下要多少?”
“有多少要多少。”
沃尔夫看着他,没有问为什么。他点点头,爬上马车,走了。
贺文站在城门口,看着他的车队消失在南方。然后他转身,走回关里。
英格丽正在安顿那些难民。八百多人,挤在新建的木屋里,有的在吃饭,有的在洗澡,有的在发呆。孩子们是最快适应的,已经开始在街上跑了,笑声尖利而响亮。
贺文站在街边,看着那些孩子从身边跑过去。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跑得太快,摔了一跤,趴在地上哇哇哭。他走过去,蹲下来,把她扶起来。
“疼吗?”他问。
小女孩点点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贺文从怀里掏出一颗糖——是沃尔夫商队带来的,帝国南方的蔗糖做的,很甜。他递给小女孩。
“吃了就不疼了。”
小女孩接过糖,塞进嘴里,眼睛一下子亮了。她不哭了,看着贺文,忽然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谢谢叔叔。”
她转身跑了,跑得比之前还快。
贺文蹲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很久没有动。
“殿下。”常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贺文站起来,转过身。常安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封信。
“米登海姆来的。”
贺文接过信,拆开看。是鲍里斯的笔迹。
“昭明殿下:艾查恩退了。不是被打退的,是自己退的。斥候回报,他的主力往北撤了,至少半年内不会南下。你赢得了半年时间。半年后,他会带着更多的兵来。到时候,我们需要更多的人,更多的墙,更多的武器。你在铁门关干的事,我听说了。修城墙,建箭塔,收难民,种花。种花很好。我让人在米登海姆也种了。鲍里斯。”
贺文看完信,沉默了很久。半年。他赢得了半年时间。
“常安。”他说。
“在。”
“把所有人叫来。”
一刻钟后,一千八百人又站在城墙下的空地上。贺文站在他们面前,手里拿着那封信。
“混沌退了。”他说,“半年内不会来。”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有人笑了,有人哭了,有人抱在一起。
贺文抬起手,人群安静下来。
“半年。”他说,“半年时间,我们要把铁门关变成一座真正的城。墙要更高,沟要更深,粮要更多,人要更多。”
他看着每一个人。
“半年后,混沌还会来。到时候,我们要让他们知道——铁门关,不是他们能啃下来的骨头。”
没有人说话。但贺文看见,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有一种光。那是希望。
那天晚上,贺文坐在城墙上,看着北方的天空。星星很亮,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英格丽种的野花的香味。
常安走上来,在他身边坐下。
“殿下。”他说,“末将有个事想问。”
“说。”
“您为什么要在关里种花?”
贺文愣了一下。他想了想,说:“好看。”
常安看着他,没有说话。
“英格丽种的。”贺文说,“她说,有了花,就像家了。”
常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殿下,这里就是家。”
贺文看着他。常安的脸在星光下显得很平静,那道从眉角拉到下巴的伤疤也显得不那么可怕了。
“是啊。”贺文说,“这里就是家。”
他抬起头,继续看星星。常安坐在他旁边,也抬起头。
两个人,坐在城墙上,看着满天的星星,谁都没有说话。
远处,关内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人们睡了。孩子们睡了。英格丽睡了。汉斯睡了。二狗睡了。
贺文没有睡。他坐在城墙上,看着北方,心里很平静。
他知道,半年后,混沌会再来。到时候,会有更多的人死,更多的血要流。但此刻,风是暖的,花是香的,星星是亮的。他靠在城墙上,闭上眼睛。
“常平。”他轻声说,“我们种了花。你看见了吗?”
风吹过来,带着花香。远处,有人在梦里笑了一声。
贺文睁开眼睛,看着满天的星星,笑了。
【第十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