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种子(5K)
铁门关的春天来得晚,但来得猛。
雪是一夜之间化的。贺文早上推开房门,发现城墙根底下的积雪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黑褐色的泥地。泥地上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芽——是英格丽秋天种的野花,熬过了一个冬天的风雪,现在急不可耐地往外钻。
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腐叶混合的气味,不像是混沌荒原上的腥风,也不像是诺斯卡海岸上的咸腥。贺文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忽然想起地球上的春天。他老家在南方一个小城,每到春天,空气里就是这个味道。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来了。
“殿下。”常安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单,“新兵到了。”
贺文接过名单。三百二十个名字,密密麻麻写满了三页纸。都是北边来的难民,有的是铁门关之战后从山里回来的,有的是从更北边的村子逃过来的。沃尔夫的商队上个月又跑了一趟,带回来一百多人,加上自己来投奔的,关里的人口已经超过四千了。
“编进去了吗?”贺文问。
“编了。”常安说,“两百人分到役农长柄矛手队,一百二十人分到役农弓手队。汉斯在带他们训练。”
贺文点点头,把名单还给常安。“走,去看看。”
训练场在关内的空地上,原来是一片废墟,现在被平整过了,铺上了沙子和碎石。两百名新兵站在太阳底下,穿着崭新的粗布衣服,手里握着木制长矛,跟着汉斯的口令做刺杀动作。
“刺!收!刺!收!”
汉斯的嗓门还是那么大,站在队伍前面,像一头咆哮的熊。他的伤早就好了,胸口那道疤又长又深,天气一热就发痒,但他不在乎。他说疤是男人的勋章,越多越好。
贺文站在训练场边上,看着那些新兵。他们的动作很笨拙,有的连左右都分不清,刺出去的长矛歪歪斜斜的,有的甚至脱手飞出去。汉斯骂骂咧咧地走过去,一巴掌拍在一个小伙子后脑勺上。“长矛是刺的,不是扔的!你当是标枪呢?”
小伙子捂着后脑勺,龇牙咧嘴地笑。
贺文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几个月前,常平也是这样训新兵的。他的嗓门没有汉斯大,但他会一个一个地纠正动作,耐心得像一个教孩子走路的父亲。
“殿下。”英格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贺文转过头。英格丽站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个篮子,里面装满了野菜。她的脸比以前圆润了一些,不再瘦得皮包骨头,眼睛也亮了。小埃里克跟在她脚边,正在追一只蝴蝶,跑得踉踉跄跄的。
“什么事?”贺文问。
“沃尔夫来了。”英格丽说,“带了很多东西。”
贺文点点头,往城门口走。英格丽跟在他旁边,小埃里克在后面追,追不上就喊:“妈!妈!”声音尖尖的,像一只小鸡仔。
英格丽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停下来。她只是放慢了脚步,等小埃里克追上来,一把捞起来抱在怀里。孩子咯咯笑了,伸手去抓她的头发。
贺文走在前面,听见身后的笑声,嘴角动了一下。
城门口停着六辆大车,比上次多了三辆。沃尔夫站在第一辆车上,正在指挥卸货,满脸红光。
“殿下!”他看见贺文,从车上跳下来,差点摔一跤,“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贺文看着他。“什么好消息?”
沃尔夫搓着手,激动得语无伦次。“阿尔道夫!选帝侯会议!鲍里斯大人把您的事迹报上去了!整个帝国都知道了!铁门关!一千人守三万人!帝国上下都在传!”
贺文愣了一下。“传什么?”
“传您的事啊!”沃尔夫眼睛放光,“震旦的龙子,带着几百人,在帝国北境守了三个月,杀了上万混沌蛮子!现在谁不知道昭明殿下?连阿尔道夫的小孩都在唱您的歌!”
贺文沉默了一下。“唱我的歌?”
沃尔夫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夸张的调子唱起来:“北边来了个震旦人,龙的儿子铁的身。八百孤军守铁门,杀得蛮子丢了魂……”
“行了。”贺文打断他。
沃尔夫嘿嘿笑了。“殿下,您现在是大人物了。阿尔道夫那边说了,要给您授勋。鲍里斯大人亲自提名,选帝侯们全票通过。”
贺文皱眉。“授什么勋?”
“帝国英雄勋章!”沃尔夫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帝国立国以来,只有七个人得过!您是第八个!还是第一个外国人!”
贺文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帝国英雄勋章。游戏里,那是帝国最高荣誉,只有拯救过帝国的人才配得到。他玩游戏的时候,从来没有得过这个勋章——那是给剧情里的英雄准备的,不是给玩家准备的。
但现在,他们说他是英雄。
“什么时候?”他问。
“下个月。”沃尔夫说,“鲍里斯大人说了,请您去阿尔道夫。卡尔·弗兰兹皇帝要亲自给您授勋。”
贺文点点头。“行。到时候再说。”
沃尔夫愣了一下。“殿下,您不高兴?”
贺文看着他。“高兴。但混沌蛮子不会因为勋章就不来了。”
沃尔夫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收了回去。他看着贺文,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不是讨好,不是奉承,是尊敬。
“殿下说得对。”他说,“是我高兴过头了。”
贺文拍拍他的肩膀。“把东西卸下来吧。粮食入库,武器发到训练场。”
沃尔夫点头,转身去指挥卸货。
贺文站在城门口,看着那六辆大车,沉默了很久。帝国英雄勋章。阿尔道夫。卡尔·弗兰兹。
他知道,这个勋章不仅仅是一个荣誉。它是鲍里斯给他的一个信号——帝国认他了。从今以后,他不是孤军奋战的震旦人,他是帝国的盟友。这意味着更多的人,更多的粮食,更多的武器。也意味着更多的责任。
“殿下。”常安的声音,“您去吗?”
贺文想了想。“去。”
“什么时候出发?”
“下个月。”贺文转身走回关里,“走之前,要把关里的事安排好。”
新兵训练进行得比预想中快。汉斯是个好教官,虽然他骂人的时候像个屠夫,但他知道怎么把一群连左右都分不清的农民变成能打仗的兵。半个月下来,新兵们已经能整齐地列阵、听令行事、做出标准的刺杀动作。当然,离上战场还差得远,但至少不是一盘散沙了。
贺文站在训练场边上,看着那些新兵。他们的经验值涨得很慢——没有实战,光靠训练,一天只能涨一两点。照这个速度,三个月都升不了一级。
他打开系统面板。
【役农长柄矛手队(新兵):等级1,经验23/100】
【役农弓手队(新兵):等级1,经验18/100】
太慢了。他需要让他们更快地成长。但他不能主动去找混沌打——好不容易得来的和平,不能轻易打破。
“殿下。”英格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贺文关掉面板,转过头。英格丽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个布包。她的表情有些奇怪,像是在犹豫什么。
“怎么了?”贺文问。
英格丽低下头,把布包递给他。“这个……给您。”
贺文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双鞋。布鞋,用粗布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的,大小也不一样。但鞋底纳得很厚,密密麻麻的针眼,看得出花了很多功夫。
“你做的?”贺文问。
英格丽点头,脸红了。“您的鞋……破了。我……我见您的鞋破了。”
贺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确实破了,鞋底磨穿了,鞋面也裂了几道口子。他一直没有注意,或者说,他一直没有时间去注意。
“谢谢。”他说。
英格丽的脸更红了,低下头,转身跑了。
贺文站在原地,拿着那双鞋,看了很久。鞋很丑,大小都不一样,针脚歪歪扭扭的。但鞋底很厚,纳得很密,穿上去应该很舒服。
他脱下旧鞋,换上新的。大小正好。
他走了两步,鞋底软软的,踩在地上没有声音。他忽然想起老根——那个送他黑面包的老人,那个用修鞋锤子挡在缺口前的老人。老根也是个鞋匠。
“老根。”他轻声说,“我换新鞋了。你的锤子,我还留着。”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没有人回答。
贺文穿着新鞋,走回城墙边,继续看着那些新兵训练。
月底,鲍里斯的信又到了。这次不是潦草的便条,是一封正式的信函,盖着米登海姆的狮鹫纹章和阿尔道夫的双尾彗星纹章。
“昭明殿下:一切已经准备就绪。授勋仪式定在下月十五日,在阿尔道夫的大教堂举行。卡尔·弗兰兹皇帝将亲自为您授勋。请您务必出席。另,米登海姆至阿尔道夫的路上已经安排了驿站和护卫,您可以安心上路。鲍里斯·托德布林格。”
贺文看完信,沉默了很久。下月十五日。他还有一个月的准备时间。
“常安。”他喊。
常安走过来。“殿下。”
“我要去阿尔道夫。你跟我去。”
常安愣了一下。“殿下,关里的事——”
“交给汉斯和英格丽。”贺文说,“汉斯管军事,英格丽管民政。你跟我去阿尔道夫。”
常安没有问为什么。他单膝跪下。“是。”
贺文把他拉起来。“别跪了。去准备一下,我们后天出发。”
出发那天,天气很好。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铁门关的新城墙上,照在那些开得正旺的野花上,照在城门口送行的人群上。
英格丽站在最前面,抱着小埃里克。孩子伸手要贺文抱,英格丽把他按住,不让他闹。汉斯站在她旁边,穿着一身擦得锃亮的盔甲,表情严肃得像要去打仗。
“殿下。”汉斯说,“关里的事交给我,您放心。”
贺文点点头。“好好练兵。别偷懒。”
汉斯咧嘴笑了。“您放心,那些小子敢偷懒,我打断他们的腿。”
贺文看着英格丽。“关里的事,你多操心。”
英格丽点头,没有说话。她的眼睛有点红,但没有哭。
贺文翻身上马,带着常安和二十名天庭龙卫,走出城门。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英格丽还站在城门口,抱着小埃里克,看着他的方向。汉斯站在她旁边,像一根柱子。
贺文转过头,看着前方。路很长,但总要走的。
从铁门关到阿尔道夫,骑马要走十天。
贺文没有赶路。他带着常安和二十名骑兵,沿着帝国北境的大道慢慢往南走。一路上,他看见了田野、村庄、河流、森林。田野里有人在种地,村庄里炊烟袅袅,河流上有渔船的影子。一切都那么平静,像混沌从来没有来过。
“殿下。”常安骑马走在旁边,“您在想什么?”
贺文看着路边的田野。“在想,这些人知不知道北边在打仗。”
常安沉默了一下。“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
贺文点点头。“不知道也好。知道了,反而害怕。”
他们经过一个村庄时,几个孩子站在路边,看着他们的马和盔甲,眼睛瞪得大大的。贺文从怀里掏出一把糖——是沃尔夫带来的那种,扔给孩子们。孩子们抢成一团,笑声尖利而响亮。
一个老人站在村口,看着贺文,忽然喊:“您是不是昭明殿下?”
贺文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老人的眼睛亮了。“真的是您!我听说了!铁门关的事!帝国上下都在传!”他转身朝村里喊,“来人啊!昭明殿下来了!救铁门关的昭明殿下来了!”
村子里的人涌出来,把贺文围住了。有人递水,有人递干粮,有人跪下来磕头。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挤到前面,把孩子举起来,说:“殿下,您看看他!他叫昭明!我给他取的名字!”
贺文看着那个孩子——几个月大,睁着大眼睛,看着他,忽然笑了。他伸出手,碰了碰孩子的脸。孩子抓住他的手指,握得很紧。
“好名字。”贺文说。
年轻女人哭了。她跪下来,拼命磕头。贺文把她拉起来。“别跪了。好好养孩子。”
他翻身上马,带着队伍继续走。身后,那些人还站在村口,看着他的背影。
走了很远,常安忽然说:“殿下,那个孩子叫昭明。”
贺文点头。“我知道。”
“您不高兴?”
贺文想了想。“高兴。但孩子叫昭明,就要打仗。我不想他们打仗。”
常安没有说话。他们继续往前走。
第十天傍晚,他们到了阿尔道夫。
帝国首都比贺文想象的更大,更繁华,也更拥挤。城墙比铁门关高十倍,城门比米登海姆宽三倍。街上挤满了人、马车、牲畜,嘈杂得像一锅煮沸的粥。各种气味混在一起——面包的香味,马粪的臭味,香料的辛辣味,河水的腥味。
贺文骑着马走在街上,周围的人纷纷让路。有人认出了他——震旦人的面孔在帝国很罕见,何况他身后跟着二十名全副武装的天庭龙卫。
“是昭明殿下!”
“铁门关的昭明殿下!”
“他来了!他真的来了!”
人群沸腾了。有人欢呼,有人鼓掌,有人伸出手想要摸他的马。贺文坐在马上,看着那些激动的人脸,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从来没有被这么多人注视过,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欢呼过。
他忽然想起沃尔夫唱的那首歌——“北边来了个震旦人,龙的儿子铁的身。”原来帝国的人真的在唱这首歌。
“殿下。”常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低,“您还好吗?”
贺文深吸一口气。“没事。走吧。”
他们穿过半个城市,来到皇宫门口。鲍里斯站在门口等着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礼服,胸口别着米登海姆的狮鹫徽章。他看见贺文,大步走过来,一把抱住他。
“你来了!”他用力拍着贺文的后背,“我就知道你会来!”
贺文被他拍得咳嗽了两声。“轻点,伤还没好利索。”
鲍里斯松开他,上下打量着,眼眶有点红。“瘦了。铁门关的事,我都听说了。你守了六天,死了三千多人。”
贺文沉默了一下。“三千七百人。”
鲍里斯看着他,没有说话。然后他伸出手,握住贺文的手。“明天授勋。今天晚上,你好好休息。”
贺文点点头。鲍里斯带着他走进皇宫。
那天晚上,贺文躺在皇宫的客房里,看着天花板。天花板很高,画着精美的壁画,是西格玛战胜混沌的故事。他看了很久,忽然想起铁门关的那些木牌——三百七十三块,排在山坡上,没有壁画,没有精美的雕刻,只有名字。那些没有名字的,就写“震旦士兵”或“铁门关民兵”。
他闭上眼睛。那些名字一个一个从脑海里浮上来。常平,老根,王铁柱,赵石头,刘大山,还有那些他记不住、但永远欠着的人。
“常平。”他轻声说,“我到阿尔道夫了。他们说要给我授勋。你说,我配吗?”
没有人回答。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花香。阿尔道夫也有花,种在皇宫的花园里,修剪得整整齐齐,比铁门关的野花好看多了。但贺文觉得,铁门关的花更好看。因为那是英格丽种的,是活的,是拼了命从石头缝里钻出来的。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明天,他要站在帝国的皇帝面前,接受一枚勋章。但他知道,那枚勋章不属于他一个人。它属于常平,属于老根,属于那三千七百个人。
他闭上眼睛,终于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铁门关的城墙上,看着北边的天空。常平站在他旁边,老根坐在城墙根底下修鞋,英格丽在种花,小埃里克在追蝴蝶。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花香。
“常平。”他说,“你看见了吗?我们赢了。”
常平笑了。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常平笑。“看见了,殿下。我们赢了。”
贺文在梦里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第十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