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选择·留下
林沉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一直盯到天边泛白。
西王母的声音散了,像退潮的水,一点痕迹都没留下。但他脑子里还转着她最后那句话——“归墟里的人,只有收魂的能听见。”
他听见了。
然后呢?
窗外有鸡叫,远处传来狗吠。村子醒了。
林沉坐起来,把枕头边的东西一样一样收进怀里。五块石头、一个铜铃、一面铜镜。七样东西贴着心口,沉甸甸的。
他推门出去。
院子里,陈文静已经在忙活了。灶上煮着一锅粥,咕嘟咕嘟冒泡。她背对着他,在切咸菜,刀法很稳,一片一片,厚薄均匀。
“醒了?”她没回头。
林沉嗯了一声,蹲在台阶上,等着粥熟。
胡云峰从另一间屋出来,脸上还带着枕头的褶子,眼睛却已经清醒了。他看了林沉一眼,没说话,也蹲在台阶上,点了根烟。
王凯最后一个出来,哈欠连天,头发翘得跟鸡窝似的。“几点了?天都亮了……”
“就你起得晚。”胡云峰把烟头弹出去。
王凯揉着眼睛去盛粥,嘴里嘟囔着“昨晚做了一宿噩梦,梦见沼泽里那只手一直拽我……”
林沉端着碗,没接话。
吃完早饭,陈文静把碗筷收了,坐在对面,看着他们。
“今天走?”她问。
林沉点头。
陈文静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块石头。很小,比指甲盖大一点,青白色,半透明。和西王母那块陨玉一样的材质。
“孙队长留下的。”她说,“他进沼泽之前给我的。说如果将来有人来找他,就把这个给那人。”
林沉拿起来。
石头入手冰凉,和铜铃一样的凉。但很快,它开始变温。不是慢慢温,是突然一下,像活过来了。
他低头看。
石头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很淡,像烟。
“这是……”林沉抬起头。
“魂。”陈文静说,“孙队长的魂。”
林沉愣住了。
“他不是……”
“他进去之前,就知道自己回不来。”陈文静的声音很平静,但手在抖,“他提前把一部分魂留在了这块石头里。不多,就一点。够说一句话。”
林沉攥紧了那块石头。
“什么话?”
陈文静看着他,眼眶红了。
“他说:‘别让下一个进来。’”
院子里很安静。
风吹过,晾衣绳上的工作服晃了晃,又不动了。
林沉盯着手里那块石头。里面的烟还在动,在等他。
他把石头贴在心口,闭上眼。
脑子里,一个声音响起。苍老的,疲惫的,带着笑:
“别让下一个进来。”
就这一句。
然后烟散了,石头凉了,什么也没了。
林沉睁开眼,把石头揣进怀里。八样东西了。
陈文静站起来,背对着他们,声音哑了:“走吧。别回头。”
三个人背上包,往外走。
走出院子,走出村子,走上那条土路。
林沉回头看了一眼。陈文静还站在院门口,没动,也没挥手。只是站着,像她在这儿站了几十年那样。
王凯走在最前面,突然停下来,转过身。
“林哥,”他问,“那个孙队长说的……‘别让下一个进来’,啥意思?”
林沉没回答。
胡云峰替他说了:“意思是,别再有人进去了。”
王凯愣了一下:“那咱不是刚进去过吗?”
胡云峰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王凯挠挠头,追上去:“老胡,你说清楚啊……”
林沉走在最后,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八样东西。五块石头、一个铜铃、一面铜镜、一小块碎玉。
八样东西,八个魂。
八个从归墟里出来,又被他找到的魂。
他想起西王母说的话——“收魂的人,最后都会被归墟收走。”
他想起孙队长说的话——“别让下一个进来。”
他想起张墨渊说的话——“还差一个。”
还差谁?
他自己。
林沉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
天很蓝,云很白,和任何一天都一样。
但他知道,不一样了。
回到镇上,老郑还在那棵老槐树下等着。看见他们回来,什么都没问,只是点了点头。
“回北京?”他问。
林沉摇头:“去长白山。”
老郑愣了一下,看了看胡云峰,又看了看王凯。
胡云峰点头。
王凯叹了口气:“我就知道。”
车发动了,往北开。
林沉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风景。田野、村庄、山坡、树林,一样一样往后退。
怀里的石头温着,铜镜凉着,铜铃偶尔响一声。
脑子里,西王母的声音又响了。这次不是从镜子里,是从那块青石头里。
“你还要继续吗?”
林沉闭上眼。
“停下来会怎样?”
西王母沉默了一会儿,说:“停下来,裂缝还在。不停,裂缝变大。没有区别。”
林沉睁开眼,看着窗外掠过的白桦林。
“那我不停。”
西王母笑了。第一次笑,很轻,像风。
“和当年那个人说的一样。”
林沉一愣:“当年那个人?谁?”
西王母没回答。
车子继续往前开,驶进越来越深的北方。
林沉摸了摸怀里的八样东西,闭上眼。
他知道,还差一个。
他自己。
(第四十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