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里的光还在闪，一明一暗，像心跳。

　　林沉盯着那道光，盯了很久。他的眼睛开始发酸，视线模糊，但他没眨眼。光在变，不是明暗的变化，是颜色的变化——灰白色里透出一丝蓝，很淡，像远山的影子。

　　“你进去过，”张墨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但你没看见全貌。”

　　林沉转过头看他。“全貌？”

　　“归墟的全貌。”张墨渊伸出手，手背朝上，露出那个灰色的印记。印记在发烫，光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灰白色的。他看了林沉一眼。

　　林沉明白他的意思。他把自己的手伸出来，手背朝上。两个印记并排，一大一小，一深一浅。张墨渊的几乎发黑，林沉的还是灰色。张墨渊握住林沉的手。他的手很凉，骨头硬，指节粗，像是很久没握过东西。

　　两只手背上的印记同时亮了。光从印记里涌出来，不是灰白色，是淡蓝色的，像萤火虫。光顺着手指往上爬，爬过手背，爬过手腕，爬进袖子里。林沉感觉到一股凉意，从手背涌进来，顺着手臂往上走，爬过肩膀，爬进脑子里。

　　然后他的意识被拉进了一片黑暗。

　　不是之前那种站在门前的黑暗，是俯瞰——从高处往下看，无边无际的黑暗，像大海。黑暗中有无数光点，淡蓝色的，密密麻麻，像星星。光点在飘，很慢，像是在呼吸。有的聚在一起，有的散开，有的在移动，有的静止不动。

　　林沉盯着那些光点，突然意识到——那不是光点，是魂。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魂。

　　他听见了声音。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无数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像合唱。有的远，有的近，有的清晰，有的模糊。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有的在说话，有的在哭，有的在笑。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每一个声音都像一根针，扎进他的脑子里。

　　他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别往下看。”

　　胡云峰的父亲。声音很沙哑，像是喊了很久。林沉循着那个声音去找，但光点太多了，密密麻麻，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声音还在响，一遍一遍：“别往下看。别往下看。”

　　又听见了一个声音——“悬魂梯无解。”金算盘。声音苍老，疲惫，带着笑。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又听见了一个声音——“哥哥，疼啊。”是弟弟。林沉的心跳停了一下。弟弟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他去找，找不到。弟弟的魂不在归墟里。弟弟在他脑子里。但那声音是从归墟里传来的——是弟弟留在归墟里的印记。每一个从归墟里出来的魂，都会在归墟里留下一个印记。声音，光点，都是印记。

　　林沉站在那片黑暗里，看着那些光点，听着那些声音。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个小时。在这里，时间不存在。

　　张墨渊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这就是归墟。所有的魂，都在这里。”

　　林沉想说话，张不开嘴。想松手，松不开。意识被定住了，像被什么东西按在原地。那些光点越来越亮，那些声音越来越响。他的头开始疼，太阳穴像被针扎。

　　然后，所有的光同时灭了。

　　所有的声音同时停了。

　　黑暗。寂静。

　　林沉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他发现自己坐在冰面上，背靠着冰壁。张墨渊坐在他旁边，手已经松开了。他的脸色比之前更白，眼窝更深，但眼神还是那么沉。

　　王凯蹲在前面，脸都白了。“林哥？林哥！你没事吧？”

　　林沉摇了摇头。他发现自己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冰凉。手在抖，腿在抖，浑身都在抖。不是冷，是后怕。

　　胡云峰站在后面，盯着他，没说话。

　　林沉深吸了一口气，看向张墨渊。“你每天都能看见这些？”

　　张墨渊点头。

　　“看了三十年？”

　　张墨渊又点头。

　　林沉盯着他，看着他手背上那个几乎发黑的印记。“那你怎么受得了？”

　　张墨渊没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冰碴子，走到裂缝旁边，蹲下来，盯着那道光。

　　“习惯了。”他说。

　　林沉看着他蹲在裂缝边的背影。瘦，单薄，像是风一吹就会倒。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从头到尾没弯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