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洞越来越深。

　　两边的冰壁越来越厚，冻在里面的石头越来越多。有的石头很小，像指甲盖；有的很大，像脸盆。颜色也不一样，灰的、黑的、白的、透明的。它们嵌在冰层里，一动不动，像是被时间封住了。

　　林沉走在张墨渊后面，盯着他的背影。他的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但他走得很慢，比平时慢。不是走不动，是在等。等林沉跟上来。

　　王凯走在最后，已经不说话了。他的脸冻得发青，嘴唇干裂，但咬着牙跟着。胡云峰走在他前面，偶尔回头看他一眼，确认他没掉队。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张墨渊停下来。

　　“歇一会儿。”他说。

　　王凯一屁股坐在冰上，也不嫌凉了。他从包里掏出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递给胡云峰。胡云峰没接，从自己包里掏出水壶，喝了一口。

　　林沉蹲在冰壁旁边，盯着里面一块石头。石头是透明的，和怀里的那块一样。他伸手摸了摸冰面，冰凉，硬。石头在冰层深处，够不到。

　　“收完了会怎样？”他问。

　　张墨渊站在他旁边，也盯着那块石头。

　　他没回答。

　　林沉抬起头，看着他。张墨渊的脸在冰面的反光里显得很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手背上的印记被袖子遮住了，看不见。

　　“你的印记，还能撑多久？”林沉问。

　　张墨渊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不知道？”

　　“印记不会告诉我。它只会让我知道，快了。”

　　林沉攥紧了拳头。“快了是多久？”

　　张墨渊没回答。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林沉站起来，跟上去。

　　冰洞在前面分成了两条岔路。左边那条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右边那条宽，但冰层里冻着更多石头，密密麻麻的，像一面墙。

　　张墨渊站在岔路口，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

　　“走左边。”他说。

　　四个人排成一列，侧着身子往左边挤。冰壁擦着衣服，发出沙沙的声音。王凯挤得最吃力，他的包太大，卡了好几次。

　　走了几十米，前面突然变宽了。

　　是一个天然的冰室。不大，只有几平米。冰室的中央，有一道裂缝。不是冰缝，是地上的裂缝。裂缝很窄，只有手指宽，但很深，看不见底。裂缝里透出光，灰白色的，很弱，像是在呼吸。

　　归墟的裂缝。

　　林沉蹲下来，盯着那道裂缝。怀里的六块石头同时发烫，烫得他胸口发疼。铜铃在震，叮叮叮，声音很小，但很急。

　　“就是这儿？”他问。

　　张墨渊点头。“第二个入口。比长白山那个更老。”

　　林沉盯着那道裂缝。光从裂缝里透出来，灰白色的，照在他的脸上。他伸出手，想去摸那道裂缝。

　　“别碰。”张墨渊说。

　　林沉的手停住了。

　　“碰了会怎样？”

　　“你会被吸进去。”张墨渊说，“不是从门，是从裂缝。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林沉把手缩回来。

　　王凯站在后面，脸都白了。“咱……咱来这儿干啥？不是说找魂吗？魂在哪儿？”

　　张墨渊没理他，看着林沉。

　　“你进去过。”他说，“你知道里面什么样。”

　　林沉点头。

　　“那你应该知道，魂在哪儿。”

　　林沉闭上眼，沉进脑子里那片黑暗里。五个光团都在。陈四还是背对坐着，姐弟蜷着，女王站着，蜘蛛母缩在角落，西王母站在女王旁边。它们都不说话。但林沉知道，它们在看他。

　　他睁开眼。“在归墟里。等着出来。”

　　张墨渊点头。“所以我们要等。”

　　“等多久？”

　　“不知道。也许几天，也许几个月。”

　　王凯急了。“几个月？我们就在这儿等着？冻都冻死了！”

　　胡云峰看了他一眼。“你可以回去。”

　　王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张墨渊找了一块平坦的冰面，坐下，背靠着冰壁。他从包里掏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半，慢慢嚼着。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口都要嚼很久。

　　林沉在他旁边坐下，也掏出干粮。

　　两个人并排坐着，嚼着硬邦邦的压缩饼干。

　　“你进去的时候，”林沉开口，“看见了什么？”

　　张墨渊嚼饼干的手顿了一下。

　　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沉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看见了所有人。”

　　林沉愣了一下。“所有人？”

　　“所有人。”张墨渊说，“从古到今，所有进去过的人。他们站在归墟里，面朝同一个方向，等着。等什么，我不知道。”

　　林沉想起归墟里那些影子。密密麻麻，看不到尽头。

　　“你看见你爸了？”

　　张墨渊点头。

　　“他跟你说话了？”

　　张墨渊摇头。“他听不见我。在归墟里，只有魂和魂之间能说话。活人进去，只能看见，不能碰。”

　　林沉沉默了。

　　过了很久，张墨渊开口了。

　　“但我跟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我说，我来接你了。”

　　林沉看着张墨渊的侧脸。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眶红了。

　　冰室里很安静。只有裂缝里那道光，一明一暗，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