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时候，陈文静把所有人召集到营地中间的大帐篷里。

　　帐篷里摆着几张折叠桌，桌上铺着海图，边上搁着几个搪瓷缸子。灯泡悬在帐篷顶上，被海风吹得晃来晃去，人影在帆布墙上忽大忽小。

　　林沉蹲在角落里，靠着帐篷的支架。胡云峰站在他旁边，王凯坐在一个木箱上，脸色还是不太好，但比船上强多了。

　　陈文静站在海图前面，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

　　“明天上午下水。”她用笔在海图上画了一个圈，“目标位置在永兴岛东南十七海里，水深三十五米。底下有一座沉船，年代待定，初步判断是明代的。”

　　“明代的船跑这么远？”有人问。

　　陈文静看了那人一眼。“所以值得下去。”

　　她继续说，分配任务。谁打头，谁殿后，谁负责记录，谁负责采样。名字一个一个报出来，林沉听着，在心里记。

　　报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她顿了一下。

　　“吴三省。”

　　帐篷门口有一个人应了一声。声音不高，有点哑。

　　林沉顺着声音看过去。

　　那人站在门口，背光，看不清脸。个子不高，瘦，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工作服，袖子挽到手肘。他走进来，从林沉面前经过，走到海图前面。

　　林沉看清了他的脸。

　　瘦，颧骨高，眼睛不大，但很亮。眉毛浓，嘴唇薄，下巴尖。三十出头的样子，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一些。他接过陈文静手里的笔，在海图上标了几个点。

　　“这几个位置，可能是船舱。”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林沉盯着那张脸，心里突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没见过这个人，但这张脸有点眼熟。不是认识，是像。像谁？他想不起来。

　　散了会，林沉蹲在帐篷外面，看着海。天已经黑了，海面上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浪声，一下一下，拍在礁石上。

　　张墨渊从他身后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你看见他了？”张墨渊问。

　　林沉点头。“那个吴三省。”

　　“你觉得像谁？”

　　林沉想了想。“像一个人。但我想不起来。”

　　张墨渊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林沉。一张照片，黑白，边角发黄。照片上站着两个人，穿着旧式军装，站得很近，像是兄弟。两个人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林沉愣住了。

　　“他们是……”他抬起头。

　　“吴三省和解连环。”张墨渊说，“双胞胎。一个跟父姓，一个跟母姓。”

　　林沉盯着照片上那两张脸，又想起帐篷里那个人的脸。是像，但不一样。照片里的人更年轻，眼睛更大。帐篷里的人更瘦，眼神更沉。

　　“帐篷里那个，是解连环。”张墨渊说。

　　林沉的心跳停了一下。“那吴三省呢？”

　　张墨渊没回答，只是把照片收回去，揣进怀里。“你明天就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船出海。

　　海面上风平浪静，太阳很晒。船不大，七八个人挤在上面，装备堆在船头。陈文静站在船尾，拿着望远镜看海。张墨渊坐在船舷上，看着水面，一动不动。

　　林沉蹲在船舱旁边，盯着甲板上那个人。他穿着潜水服，正在检查装备。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遍。他蹲下来系脚蹼的时候，手腕上露出一道疤。很长，从手腕一直爬到小臂，像蜈蚣。

　　“解连环。”林沉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那个人抬起头，看了林沉一眼。眼神很平，像是在看一块石头。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检查装备。

　　船到了位置，停了。

　　陈文静站起来，拍了拍手。“下水。吴三省打头。”

　　那个人背上氧气瓶，戴上目镜，走到船舷边，跳下去。水花溅起来，落在林沉脸上，咸的。

　　他在水里等了一会儿，然后往下潜。水很清，能看见他的影子往下沉，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一片蓝色里。

　　其他人陆续下水。

　　林沉没下去。他坐在船舷上，看着水面。

　　张墨渊也没下去，坐在他旁边。

　　过了很久，水面动了。一个人从水里冒出来，摘下目镜，大口喘气。

　　不是下去的那个人。

　　是另一个人。脸一样，但眼神不一样。这个人的眼神更沉，更冷。他看了林沉一眼，然后游到船边，爬上来。

　　“吴三省。”张墨渊轻声说。

　　林沉盯着那个人。他手腕上没有疤。皮肤光滑，什么都没有。

　　“什么时候换的？”林沉问。

　　张墨渊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船舷边，看着水面。

　　“在水下。”他说，“他们换的。”

　　林沉攥紧了船舷的栏杆。

　　考古队内部有秘密。解连环和吴三省，一个人下去，一个人上来。为什么？谁在瞒？瞒什么？

　　他看了张墨渊一眼。张墨渊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在看那个人——吴三省——盯着他的背影，像在等什么。

　　林沉决定继续看。不声张，不追问。只是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