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张墨渊·往事
王凯走后,林沉在炕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太阳越来越高,照在对面墙上,光斑一点一点往上爬。他盯着那道光,脑子里什么也不想。手背上的印记被袖子遮住了,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它在。像一块冰,贴在皮肤下面,凉。
门响了。
不是敲,是直接推开的。门轴吱呀一声,很轻。
林沉转过头。
张墨渊站在门口,穿着深灰色的衣服,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垂到肩膀。他的脸很白,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棵种在门口的老树。
“你怎么来了?”林沉问。
张墨渊没回答,走进来,在炕沿上坐下。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步都经过计算。坐下的那一刻,他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很轻,但林沉看见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是在守门吗?”林沉问。
张墨渊看着对面的墙,那面墙上贴着旧年画,胖娃娃抱着大鲤鱼,笑得眯着眼。他盯着那张年画看了几秒,然后说:“门暂时不会开。你进去过了,它安静了。”
林沉愣了一下。“安静了?”
“嗯。”张墨渊说,“你进去过,又出来了。它认得你。你在外面,它就不闹。”
林沉低头看自己的手背。袖子遮着,看不见印记,但他知道它在。“它认得我?”
“你身上有它的印记。”张墨渊说,“你进去过,和它说过话。归墟里的东西,一旦和你说过话,就不会忘。”
林沉攥紧了拳头。
张墨渊没看他,继续盯着那张年画。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三千年前,张家祖先在这片土地上发现了归墟裂缝。不是他找到的,是裂缝找上他的。他身上有印记,和我一样,和你一样。”
林沉抬起头。“他也是收魂人?”
张墨渊点头。“第一个。他从归墟里出来了,但没活多久。印记太深,身体撑不住。临死前,他把守门的任务交给了下一代。一代一代,传了三千年。”
林沉沉默了一会儿。“每一代族长都会进去?”
“会。”张墨渊说,“在归墟门前度过最后几年,然后进去。不是从门,是从裂缝。进去之后,魂留在归墟,身体冻在长白山下。”
林沉想起冰墙里那些站着的人。想起那个穿着旧军装的、和胡云峰很像的人。“你爸呢?”
张墨渊的手动了一下。很轻,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也进去了。”
林沉问:“那你怎么没进去?”
张墨渊转过头,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点别的颜色。
“我在等一个人。等一个能进去还能出来的人。”
林沉的心跳停了一下。“等我?”
“嗯。”
“你怎么知道是我?”
张墨渊没回答,只是看着林沉的右手。袖子遮着,但他知道印记在哪儿。“你第一次进潘家园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有印记。不是后来的,是生下来就有的。你生下来就是收魂人。只是你一直没发现。”
林沉愣住了。生下来就有?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背。印记是最近才出现的,但张墨渊说,生下来就有。那它之前藏在哪儿?在骨头里?在血里?
“你等到了。”林沉说,“现在呢?”
张墨渊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下。
“等到了,我就可以进去了。”
林沉攥紧了拳头。“你进去,是为了找你爸?”
张墨渊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铜镜背面那个女人,你该问问她。”
门关上了。
林沉坐在炕上,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屋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铜镜,凉的。
“西王母。”他在心里喊了一声。
“嗯。”
“张墨渊说的,对吗?我生下来就是收魂人?”
西王母沉默了一会儿。
“对。你生下来就有印记。只是它没醒。归墟里走了一趟,它醒了。”
林沉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盯着那个灰色的印记。它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边缘模糊,像是在慢慢扩散。
“它醒了会怎样?”
西王母没回答。
林沉把袖子放下来,遮住印记。他躺回炕上,盯着天花板。路灯的光已经没了,太阳光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白。
他闭上眼。
脑子里,张墨渊的话还在转。“你生下来就是收魂人。”
他想起自己从小到大那些说不清的事。小时候在胡同里,他总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不是鬼,是光。有的人身上有蓝光,有的人身上有灰光。他以为每个人都看得见。后来长大了,光渐渐淡了,他以为自己眼花了。
不是眼花。
是印记在睡。
现在它醒了。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光还在。白色的,从窗户照进来。
他伸出手,对着光看。手背上那个灰色的印记,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但他知道它在。在皮肤下面,在骨头里面,在血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