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归来·异变
回到北京后的第一个夜晚,林沉没睡着。
他躺在炕上,盯着天花板。路灯的光从窗户透进来,昏黄的,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八样东西摆在枕边——五块石头、一个铜铃、一面铜镜、一小块碎玉。它们安静地躺着,不发烫,不发光,像死了一样。
林沉伸手摸了摸那块青色的石头。西王母的。凉的。他又摸了摸那块透明的——从云顶带回来的那块。凉的。六块石头,六种颜色,六种温度,但都凉了。
他闭上眼。脑子里很空。五个光团都在,但都很安静。陈四还是背对坐着,姐弟蜷着,女王站着,蜘蛛母缩在角落,西王母站在女王旁边。它们都不说话。像是在等他先开口。
等了很久,他也没开口。
窗外的风停了。胡同里传来几声狗叫,又没了。
林沉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炕烧得热,后背烫得慌,但胸口是凉的。八样东西贴着心口,凉得像冰块。他把手按在胸口,想捂热它们,捂了很久,还是凉的。
迷迷糊糊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突然听见一声响。
叮。
很轻,很脆。
他猛地睁开眼。铜铃在发光。不是之前那种灰白色的光,是淡蓝色的,很弱,像萤火虫。铃铛没有舌头,但它响了。叮——又一声。铃铛的光闪了一下。
林沉坐起来,盯着铜铃。铃铛的震动从枕边传过来,像心跳。他伸手去拿,指尖刚碰到,铃铛突然不响了。光也灭了。
屋里一片漆黑。路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窗外什么都看不见。
林沉把铜铃攥在手心里,凉,硬。他等了一会儿,铃铛没再响。他把铃铛放回枕边,正要躺下,突然发现自己不在炕上。
他站在窗前。
手按在玻璃上,冰凉的。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霜,他的手指在霜上画了一个圈——一个完整的圆。和归墟标记一样的圆。
林沉愣住了。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过来的。他不记得下炕,不记得穿鞋,不记得走到窗前。他低头看自己的脚,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脚趾冻得发红。
他往后退了一步。脚底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低头看——是那块碎玉。它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枕边掉到了地上,正发着光,很弱,灰白色的。
林沉把碎玉捡起来,攥在手心里。他回头看炕上的东西——五块石头、铜铃、铜镜,都还在原处,但位置变了。它们被重新排列过,摆成一个圈。和他在玻璃上画的那个圈一样的圈。
他盯着那个圈,后背一阵发凉。
“谁干的?”他问。屋里只有他自己。
西王母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你自己。”
林沉攥紧了拳头。“我不记得。”
“你不记得的事,越来越多了。”
林沉没说话。他把那些石头重新收进怀里,把铜铃和铜镜也收好。碎玉放回怀里,贴着心口。他把被子叠好,坐在炕沿上,盯着窗户。玻璃上的霜已经开始化了,那个圈在往下淌,变成一道一道的水痕。
天还没亮。他坐着等。
天亮的时候,王凯来了。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搪瓷缸子和一袋烧饼。看见林沉坐在炕沿上,愣了一下。
“林哥,你一夜没睡?”
林沉没回答,接过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粥是温的,稠的,里面放了红枣。
王凯在他旁边坐下,打量着他。看了一会儿,脸就白了。“林哥,你脸色咋这么差?眼窝都陷进去了……你几天没睡了?”
林沉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瘦了,颧骨硌手。“没事。”
“你这叫没事?”王凯急了,“你看你这眼袋,都快掉地上了!还有你这手——”他一把抓住林沉的右手,翻过来看,话卡在喉咙里。
林沉低头看。右手手背上,有一个灰色的印记。不大,比硬币大一圈,形状不规则,像地图上的岛屿。边缘模糊,颜色深浅不一。像是烫伤的疤,又不像是疤——它没有凸起,是平的,像是从皮肤下面透上来的。
林沉用手指搓了搓,搓不掉。
“这啥时候有的?”王凯问。
林沉盯着那个印记。他想不起来。他不记得手背上什么时候多了这个东西。也许是昨天,也许是前天,也许是更早。他不记得。
“没事。”他把手缩回去,袖子拉下来,遮住印记。
王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坐在炕沿上,抱着搪瓷缸子,沉默了很久。
“林哥,”他说,“你是不是……从那个地方出来以后,就不对劲了?”
林沉没回答。
王凯也没再问。他把烧饼放在桌上,站起来。“我回去了。你吃点东西,睡一觉。有啥事叫我。”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屋里又安静了。
林沉把袖子卷起来,盯着那个印记。灰色的,不规则的,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他用手搓,用指甲抠,抠不掉的。像是长在肉里了。
“这是什么?”他问。
西王母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归墟的印记。你在里面待过,它在你身上留了东西。”
林沉盯着那个印记。“它会怎样?”
西王母沉默了一会儿。
“它会把你往回拉。”
林沉攥紧了拳头。“往回拉?拉回哪儿?”
“归墟。”
林沉的心跳停了一下。他看着手背上那个灰色的印记,它好像在动——不是真的在动,是颜色在变,一会儿深,一会儿浅。像在呼吸。
“多久?”他问。
“不知道。”西王母说,“也许几个月,也许几天。”
林沉把袖子放下来,遮住印记。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玻璃上的霜已经化完了,能看见外面的胡同。几个小孩在追着跑,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经过,早点摊的大姐在忙活。
一切和昨天一样。和每一天一样。
但他不一样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那个印记被袖子遮住了,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在皮肤下面,在骨头里面,在归墟那个方向——在拉他。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疼。
还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