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铜镜·女人
张墨渊走后,林沉在炕上躺了很久。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转着那些话——“你生下来就是收魂人。”“铜镜背面那个女人,你该问问她。”
他伸手把怀里的铜镜掏出来。
铜镜不大,巴掌大小,背面刻着一个女人。掌心朝上,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落下来。铜镜冰凉,贴着手指,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把镜子翻过来,看镜面。镜面很亮,能照见人影。他看见自己的脸——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比昨天又瘦了一点。
“西王母。”他喊了一声。
没回应。
“西王母。”又喊了一声。
沉默。黑暗里那片光团微微亮了一下,但没有声音。
林沉把铜镜放在枕边,坐起来,背靠着墙。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铜镜上,反射出一道光斑,在天花板上晃来晃去。他盯着那道光斑,盯了很久。
“你说你是第一个从归墟出来的人。”他说,“三千年前,你进去了,又出来了。是唯一一个进去又出来的人。”
西王母的声音终于响了,很轻,像是刚从沉睡中醒来。
“是。”
“你怎么出来的?”
沉默。
“因为我有印记。”她说,“归墟认得我。不吸我。但出来之后,我就不是活人了。”
林沉盯着铜镜背面那个女人。她的脸很模糊,看不清五官,但掌心的纹路很清楚。一道一道,像河流。
“那这个姿势呢?”他指着那个掌心朝上的女人,“是什么意思?”
“是在接。”西王母说,“接从归墟里出来的魂。”
林沉愣了一下。“接魂?”
“魂从归墟里出来的时候,没有方向。它们飘,到处飘。有的飘到石头上,有的飘到铜器上,有的飘到玉上。铜镜是用来接的。魂出来的时候,会先落到镜子上。镜子会记住它们去了哪里。”
林沉低头看着那面铜镜。它比他想的重要得多。
“那铜铃呢?”
“铜铃是通知。”西王母说,“魂出来的时候,它会响。你听见的每一声铃响,都是一个魂从归墟里出来了。”
林沉想起那些夜里铜铃自鸣的声音。叮——很轻,很远。他以为那是风吹的,以为那是幻觉。不是。那是魂。从归墟里出来的魂。
“那碎玉呢?”他问,“那块张家留下的碎玉,有什么用?”
西王母沉默了一会儿。
“那是张家的东西。你该问张墨渊。”
林沉攥紧了拳头。“他不说。”
“他不说,是因为还没到时候。”
林沉把铜镜翻过来,盯着镜面。镜子里自己的脸很白,白得像纸。他看着那双眼睛,眼白发黄,布满血丝。他看了很久,突然发现镜子里的人不是他。
不是脸变了。是眼神变了。他的眼神是疲惫的,但镜子里的眼神是空的。不是看东西的空,是什么都不看的空。
林沉手一抖,铜镜掉在被子上。
“那不是我。”他说。
西王母没回答。
林沉盯着那面铜镜,不敢再拿起来。他看了很久,镜面朝下,只能看见背面的那个女人。她的掌心朝上,等着。等什么?等他?
他伸手把铜镜捡起来,翻过来,再看。镜子里是他自己。疲惫的,瘦削的,但眼神是自己的。
刚才那一下,像错觉。
但他知道不是。
“西王母,”他说,“你出来之后,还是你吗?”
西王母沉默了很久。
“是。也不是。身体还是那个身体,魂还是那个魂。但不一样了。归墟在里面留了东西,永远留了。”
林沉低头看自己的手背。袖子遮着,看不见印记。但他知道它在。归墟在里面留了东西。永远留了。
“我会变成什么样?”他问。
西王母没回答。
窗外,太阳偏西了。光斑从天花板移到墙上,又慢慢往下滑。屋里暗了下来。林沉把铜镜收进怀里,贴着心口。凉的。他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
闭上眼。
脑子里,西王母的话还在转。“出来之后,就不是活人了。”
那他呢?他进去过,又出来了。他还是活人吗?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有温度。摸了摸手腕。有脉搏。
还活着。
至少现在还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