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望月楼·解雨臣
从四川回来,林沉在小平房里歇了一段日子。霍青筠后来寄过两封信,一封说三星堆那边又出了新东西,一封说她奶奶知道了她半夜进坑的事,骂了她一顿,但没再提那面具的事。林沉回了一封,简短,只有几个字:“好好念书。”
一九九八年秋天,望月楼又来了请柬。这次不是国字脸的,是望月楼自己的。烫金的帖子,上面写着“秋拍”两个字,底下一行小字:“敬请光临。”林沉盯着那帖子,想起霍青筠说过的话:“我奶奶说,你是个靠谱的人。”也许是她寄的。也许不是。
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出了门。
望月楼还是老样子。青砖灰瓦,雕花窗,红漆柱子。门口的灯笼换了新的,红彤彤的,照着青石板路。林沉推门进去,穿过天井,往后楼走。天井里的竹子长高了不少,叶子更密了,风一吹,沙沙响。
后楼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三三两两,低声交谈。林沉找了个角落坐下,把包放在脚边。怀里的七样东西安安静静的。
拍卖会开始了。台上的人换了一个,年轻人,三十出头,穿着藏蓝色的中山装,说话很慢。几件东西过去,林沉没举牌。他今天不是来买东西的。
他坐在那里,看着周围那些人。有穿西装的,有穿长衫的,有穿中山装的。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但有一个人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他身上。
林沉抬起头。
对面角落里,坐着一个人。年轻人,二十三四岁的样子,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头发梳得整齐,脸很白,眉清目秀。他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喝。他在看林沉。
那双眼睛,林沉见过。十二年前,长沙,巷子深处,一个穿白练功服的少年。也是这双眼睛。沉,静,像深水。
解雨臣。
林沉看着他。解雨臣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半个厅堂,对视了几秒。然后解雨臣微微点了点头,很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林沉也点了点头。
拍卖会继续。台上的人说什么,林沉没听进去。他偶尔看一眼解雨臣,他坐在那里,一直没动,手里的茶还是没喝。
散场的时候,林沉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解雨臣从后面跟上来,走在他旁边。
“林叔。”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林沉没停下脚步。“你认识我?”
“我爷爷提过你。”解雨臣走在他旁边,步子不快不慢,“他说,多年前有一个人,从北京来长沙,取走了几本书。”
林沉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十二年了。当年的少年长成了大人,但那种沉稳没变,甚至更沉了。
“你看过那些书?”林沉问。
解雨臣摇头。“我爷爷不让看。他说,那些书是给你的。不是给解家的。”
林沉沉默了一会儿。“你爷爷什么时候走的?”
“九五年。”
林沉停下脚步。九五年,塔木陀那年。不是同一个月,但差不多时间。
“他走之前说了什么?”
解雨臣看着他。“他说,‘青乌不绝’。”
林沉想起那块玉佩。刻着“解”字的玉佩,背面写着“青乌不绝”。他一直锁在木箱里。
“他还说,”解雨臣顿了顿,“‘他会回来的。’”
风吹过天井,竹子沙沙响。灯笼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拉得老长。
“回来干什么?”林沉问。
解雨臣没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一张照片,黑白,边角发黄。照片上是一扇门,石头的,青灰色,上面刻着花纹。和龙岭那道门一样的门。
“这是哪儿?”林沉问。
“不知道。”解雨臣说,“爷爷留下的。他说,你认识这扇门。”
林沉盯着那张照片。他认识。太认识了。归墟的门。但不是龙岭那道,也不是长白山那道,也不是云顶那道。是另一道。他从没见过。
“他还说了什么?”
解雨臣把照片收回去。“他说,这门,迟早会开。”
林沉攥紧了拳头。
“你呢?”他问,“你信吗?”
解雨臣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里,有一点说不清的光。“我信。”
两个人站在天井里,沉默了一会儿。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一下一下。
“林叔,”解雨臣开口,“以后有事,来长沙找我。”
他转身,走了。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上,没有声音。林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灯笼的光照在他的肩头,慢慢暗了。
林沉站在天井里,站了很久。风吹过,竹叶落在他肩上。他伸手拂去,转身往望月楼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一个人从马车里探出头来。霍青筠。她穿着红色的棉袄,头发披着,比以前高了一些,但还是瘦。
“林叔!”她招手,“上车。”
林沉走过去。“你怎么在这儿?”
“我知道你今天来。”她笑了,“我奶奶说,让我送你一程。”
林沉上了车。车里的暖炉烧得正旺,暖烘烘的。霍青筠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你刚才看见解雨臣了?”她问。
林沉点头。
“他说什么了?”
“没什么。”林沉靠着车壁,“他爷爷走了。”
霍青筠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解爷爷是个好人。我奶奶说,青乌会的人,就剩他和我们霍家了。现在他走了,就剩我们了。”
林沉看着窗外。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行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霍家,”他开口,“也认识那扇门?”
霍青筠抬起头。“什么门?”
“归墟的门。”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喝了一口茶。“我不知道。我奶奶从来不说。”
林沉没再问。
车停在胡同口。林沉下了车,霍青筠探出头来。“林叔,下次望月楼拍卖,你还来吗?”
“也许。”
“那我等你。”
车走了。林沉站在巷口,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消失在夜色里。路灯昏黄,照着空荡荡的街道。他转身,往小平房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门缝里又夹着一封信。封口用红漆封着,印着那个模糊的印记。
他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字:“去山西。宋墓。”底下盖着章。
林沉把信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