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静退后两步，撞翻了身后的水盆。搪瓷盆子哐当一声摔在地上，水溅了一地。

　　王凯吓了一跳，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咋了咋了？”

　　陈文静没理他，盯着林沉，眼睛一眨不眨。

　　“你身上……几个？”

　　林沉没说话。

　　陈文静深吸一口气，声音发颤：“我问你，你身上有几个？”

　　林沉沉默了几秒，伸出手，把怀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放在桌上。

　　蓝的、黑的、白的、灰的、青的。

　　五块石头。

　　还有一个铜铃。

　　陈文静盯着那五块石头，脸色白得吓人。她伸出手，想摸那块青色的——西王母的那块——手指刚碰到，又缩了回去。

　　“五个。”她说，“你身上有五个。”

　　她抬起头，看着林沉，眼神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怜悯。

　　“你知道上一个有五个的人，后来怎么样了吗？”

　　林沉摇头。

　　陈文静沉默了很久。久到王凯坐不住了，屁股在椅子上挪来挪去。胡云峰点了一根烟，蹲在门口抽。

　　然后她开口了。

　　“1962年，我二十三岁。”她说，“刚从北大毕业，分到考古队。那年秋天，队里接到一个任务——去蛇沼。”

　　她指了指桌上那块青色的石头：“就是你们找到的那个地方。”

　　“队里一共十二个人。领队姓孙，四十多岁，经验丰富。副队长姓李，三十出头，刚从西北调过来。”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还有一个，姓陈。我表哥。”

　　林沉心里一动。

　　“他和我一起进的考古队。”陈文静说，“比我大三岁，从小照顾我。进蛇沼那天，他还说‘妹子别怕，哥在’。”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后来呢？”王凯忍不住问。

　　陈文静抬起头，眼睛红了。

　　“后来他没了。”

　　她没细说。只说那天他们进了墓，看见一块很大的陨玉，半透明的，发着光。孙队长让大家都别碰，但李副队长不听，伸手摸了一下。

　　“然后呢？”王凯又问。

　　“然后他变了。”陈文静的声音很平静，但手在抖，“他变得不像人。不说话，不吃饭，不睡觉。就站在那儿，盯着那块陨玉，一动不动。”

　　“三天后，他死了。”

　　林沉攥紧了那块青色的石头。

　　“不是普通的死。”陈文静说，“他死的时候，整个人缩成一团，像……像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

　　林沉脑子里闪过那个石头里的人形——抱着膝盖，像胎儿。

　　“孙队长说，那是归墟在收人。”

　　陈文静看着林沉，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说，归墟不是怪物，是一道裂缝。活人靠近它，就会被吸进去。吸的不是身体，是魂。”

　　她指了指桌上的五块石头：“这些，都是被吸进去的魂。又被吐出来了。”

　　林沉愣住。

　　“吐出来？”

　　“对。”陈文静点头，“孙队长说，归墟吸魂，但不留魂。吸进去，过一段时间，又吐出来。吐出来的魂会附在东西上——石头、铜铃、玉器……什么都行。”

　　她看着林沉：“然后，就会有收魂的人来找它们。”

　　林沉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是怎么得到这些东西的。

　　姐弟是主动跟来的。女王是等了他一千三百年的。蜘蛛母是守了门一千多年的。西王母是在陨玉里等着的。

　　都不是他主动找的。

　　是它们在等他。

　　“孙队长还说了一句话。”陈文静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什么话？”

　　“收魂的人，最后都会被归墟收走。”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王凯的脸白了。

　　胡云峰手里的烟烧到了手指，他都没动。

　　林沉低着头，看着桌上那五块石头。

　　蓝的、黑的、白的、灰的、青的。

　　姐弟、女王、张家、蜘蛛母、西王母。

　　五个魂。

　　都在等他。

　　他抬起头，看着陈文静：“孙队长呢？他现在在哪儿？”

　　陈文静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指了指远处。

　　“他就在那儿。”

　　远处，是一片沼泽。

　　灰蒙蒙的，雾气缭绕，什么都看不清。

　　“他进去之后，再没出来。”陈文静说，“但他也没死。我看见他站在沼泽里，一直站着。”

　　她回过头，看着林沉：“和西王母陨玉里那个人一样。活着，但魂没了。”

　　王凯彻底坐不住了，站起来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林哥，咱……咱还去吗？”

　　胡云峰没说话，看着林沉。

　　林沉没回答。

　　他只是把那五块石头收起来，放进怀里，贴着心口。

　　然后站起来，看着远处那片沼泽。

　　“去。”他说。

　　（第四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