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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保定·送信

  回到北京后,林沉在小平房里躺了三天。不是累,是空。

  格尔木那扇铁门关着的声音还在脑子里响,还有那个喊“我没病”的声音,还有陈文静那句“有些事,活人管不了”。他睡不着,也醒不透,躺在炕上盯着天花板,从白天盯到天黑,从黑夜盯到天明。

  王凯来过两次,送来吃的,看他一眼,叹口气,走了。胡云峰没来,但托王凯带了一句话:“老胡说他要去趟天津,过几天回来。”

  第四天早上,林沉起来了。

  他从床底下翻出那个旧木箱,打开,从最底层掏出一个信封。信封已经皱了,边角磨毛了,上面写着:河北省保定地区,顺平县,王家村,陈建国收。

  这是陈四的原信。他在第一章重新抄了一份寄出去,这份一直贴身带着,带进了野狼山,带进了西域古城,带进了龙岭,带进了长白山,带进了云顶,带进了归墟。它跟着他走了大半个中国,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北京。

  他把信揣进怀里,贴着心口,和那六块石头放在一起。

  林沉出了门,往火车站走。他没叫胡云峰和王凯,一个人去。

  从北京到保定,火车两个多小时。他买了一张硬座票,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的风景从城市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村庄。十月了,玉米收了,地里光秃秃的,只剩下一茬茬的秸秆,灰扑扑的。

  怀里的信开始发烫。不是六块石头的那种烫,是另一种烫——温的,像有人用手捂着。他摸了摸信封,隔着棉袄都能感觉到那个温度。陈四在脑子里动了一下,很轻,像是翻了个身。

  保定站到了。站台不大,人不多,几辆三轮车停在出口等客。林沉问了路,坐上三轮车,往顺平县去。

  顺平是个小县城,一条主街走到头,两边是灰扑扑的房子,墙上刷着标语。街上的人不多,几个老头蹲在墙根下象棋,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经过,几个小孩追着跑。

  林沉找到了王家村。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土坯房,矮墙,房顶上晒着玉米棒子。他站在村口,看着那些房子,心里突然有点慌。

  陈四的儿子,长什么样?像他吗?还记不记得他爹?收到那封信的时候,哭了没有?

  村里人看见他这个生面孔,都多看了几眼。一个老大爷走过来,上下打量他:“找谁?”

  “陈建国。”林沉说。

  老大爷指了指村子里面:“第三排,左边第二家。”

  林沉道了谢,往里走。第三排,左边第二家,院门开着,能看见里面有一个中年男人蹲在地上修自行车。男人四十来岁,黑脸,壮实,胳膊上全是机油。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工作服,胸口的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

  林沉站在门口,没进去。

  那个男人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找谁?”

  林沉从怀里掏出那封信。信封已经皱了,边角磨毛了,上面的字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陈四让我带给你的。”

  那个男人的手顿住了。他盯着那封信,盯了很久,然后慢慢站起来,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接过信。他看着信封上那行字——“陈建国收”。看了很久。

  “你是……”他的声音有点哑。

  “你爸的朋友。”林沉说。

  陈建国低下头,拆开信封。信纸已经发黄了,折痕很深,展开的时候差点裂开。他低着头看,看了很久,没说话。然后他转过身,面朝墙,肩膀在抖。

  林沉站在门口,没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墙根堆着劈柴,鸡在角落里刨食,晾衣绳上挂着几件工作服,风一吹,晃来晃去。

  过了很久,陈建国转过身。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泪。他吸了吸鼻子,把信叠好,揣进胸口的兜里,和那支钢笔放在一起。

  “进来坐。”他说。

  林沉跟着他进了屋。屋里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个镜框,里面镶着几张黑白照片。有一张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小孩,还有一张是一个老人站在老房子前面,穿着旧军装,表情严肃。

  “我爹年轻时候的。”陈建国指了指那张老人照片,“他不爱照相,就这一张。”

  林沉盯着那张照片。年轻时的陈四,瘦,黑,眼睛很亮,嘴角向下撇着。和脑子里那个背对他坐着的人,一模一样。

  陈建国给他倒了杯水,自己坐在床沿上,点了一根烟。

  “我爹他……”他吸了一口烟,“走的时候,疼不疼?”

  林沉想了想。“不疼。很快。”

  陈建国点了点头。又吸了一口烟,吐出来。“我妈走得早,他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供我读书,供我考学。考上中专那年,他高兴得喝了半斤白酒,醉了两天。”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马上就没了。

  “他这辈子,没过过好日子。”

  林沉没说话。

  陈建国把烟头掐了,站起来。“你吃了没?我下碗面。”

  “没吃。”

  陈建国去厨房忙活了。林沉坐在椅子上,看着墙上那张照片。陈四年轻时的脸,和他脑子里那个背影,叠在一起。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葱花,鸡蛋,几片白菜叶子。陈建国坐在对面,看着他吃。

  “你跟我爹,”他问,“怎么认识的?”

  林沉想了想,说了一个字:“他帮过我。”

  陈建国没追问。他又点了一根烟,看着窗外。

  “那封信,”他说,“我看了几十遍。”

  林沉放下筷子。

  “第一遍看的时候,哭了。第二遍看,又哭。后来不哭了,就看。看了一遍又一遍。”他吸了口烟,“我爹没念过书,那封信是我写的。他留着,一直留着。”

  林沉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面。热气扑在脸上,模糊了他的眼睛。

  吃完面,林沉站起来,要走。

  陈建国送他到村口。风很大,刮得路边的杨树哗哗响。

  “以后有空,”陈建国说,“常来。”

  林沉点头。

  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陈建国还站在村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手里夹着烟。风吹着他的头发,露出额头上几道深深的皱纹。

  林沉转回头,继续走。

  走出村口的时候,他闭上眼,沉进脑子里那片黑暗里。

  陈四还是背对坐着。但这一次,他的背影不一样了。不是佝偻的,是直的。脊背挺得很直,像是卸下了什么东西。

  林沉在心里喊了一声:“老陈。”

  陈四没回头。但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说:听见了。

  林沉睁开眼,往前走。

  上了火车,他靠着车窗,看着外面往后跑的田野。怀里的信已经没了,给了该给的人。但陈四还在。还在他脑子里。只是不沉了。

  他摸了摸那六块石头。它们还是温的。

  手背上的印记,已经爬到肩膀了。灰色的纹路像藤蔓,缠在他的左臂上,从手背一直到肩窝。他卷起袖子看了一眼,又放下。

  不急。

  火车进了北京站,天已经黑了。

  林沉走出站台,站在广场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他想起陈文静的话——“有些事,活人管不了。”想起陈建国的话——“他这辈子,没过过好日子。”想起张墨渊的话——“你是有印记的,你收魂的,不是救人的。”

  他攥紧了拳头。

  活人管不了的事,他也管不了。但他能管的事,他管了。陈四的信,送到了。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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