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国的信是第二年春天来的。

　　信封上贴着八分钱的邮票，地址是保定顺平县王家村。林沉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写着几行字：“林哥，长沙那边有人收旧书，里面有几本古籍，可能跟你那行有关。地址附上了。陈建国。”

　　底下画了一张简易地图，标着长沙老城区的一条巷子。

　　林沉把信看了两遍，收进怀里。天还冷，胡同口的杨树刚冒芽，风刮在脸上还是凉的。他站在院子里，想了想，决定去。

　　没叫胡云峰。胡云峰去了天津，一直没回来，托人带话说在那边找了份工作。王凯在潘家园帮人看摊，日子紧巴巴的，但也过得下去。林沉一个人买了火车票，往南走。

　　长沙比北京暖和。四月了，街上的法国梧桐已经绿了，空气里有一股潮乎乎的甜味。林沉按照地图上的地址，在老城区找到了那条巷子。巷子很窄，两边是老式的砖房，墙上爬着青苔。地上铺着麻石，踩上去滑溜溜的。

　　一家旧书店开在巷子深处，门脸不大，招牌上写着四个字：“墨香斋”。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迎面的书架上堆满了线装书，空气里全是纸墨的味道。一个老头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书，头也不抬。

　　“找什么？”

　　“有人托我来取几本旧书。”

　　老头的目光从眼镜上面扫过来，打量了他两眼。“姓陈介绍来的？”

　　林沉点头。

　　老头从柜台后面走出来，领着他穿过一扇小门，进了后院。院子里堆着更多的书，摞得比人还高。老头从角落里翻出一个木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本古籍。

　　“就是这些。”老头说，“陈先生交代了，你来了就直接拿走。”

　　林沉蹲下来，翻开最上面一本。书皮是深蓝色的，封面上写着几个字——《青乌纪要》。他愣了一下。青乌。青乌会。他继续翻，第二本是《解氏堪舆录》，第三本是《九门往事》。

　　他抬起头。“这些书，从哪来的？”

　　老头摇头。“不清楚。陈先生收的，他让我转交。”

　　林沉把三本书包好，揣进怀里。刚要走，巷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但很有节奏。他侧身靠在门框上，往外看了一眼。

　　一个少年从巷子另一头走过来。十二三岁的样子，瘦，穿着一身白色的练功服，头发扎在脑后。他的脸很白，眉清目秀，但眼神很沉，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眼神。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麻石上，脚尖先着地，然后脚掌，然后脚跟。像是在练什么步法。

　　少年走到书店隔壁的一扇黑漆门前，停下了。他看了林沉一眼。那一眼很快，像是随便一扫，但林沉感觉到，他在看自己。

　　“你是谁？”少年问。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林沉没回答。

　　少年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推门进去了。门关上的那一刻，林沉听见里面有人在喊：“雨臣，练功了。”

　　雨臣。解雨臣。

　　林沉攥紧了怀里的那几本书。他把书放好，退到巷口，蹲下来，等着。

　　天慢慢黑了。巷子里的路灯亮了，昏黄色的，照在麻石上，泛着光。对面那扇黑漆门一直关着，偶尔能听见里面传来声音——人的喊声，东西落地的闷响，还有轻微的喘气声。

　　半夜的时候，门开了。少年从里面走出来，还是那身白色练功服，头发散了，垂在肩膀上。他的脸上全是汗，在路灯下反着光。他走到巷子中间，扎了一个马步，然后开始打拳。动作很慢，但很稳，每一拳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林沉蹲在巷口，看着他。这孩子，练的是八极拳。不是花架子，是真功夫。拳风呼呼的，打得空气都在震。

　　少年打了半个时辰，收了拳，站在那里喘气。突然，他转过来，看着林沉蹲着的方向。“你还在。”他说。

　　林沉站起来。“你练功的时候，不关门？”

　　“关门没用，我知道你在。”少年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他比林沉矮一大截，但气势不输。“你是收古董的？”

　　“差不多。”

　　少年点了点头，没再问。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林沉。一块玉佩，很小，青白色的，上面刻着一个“解”字。

　　“我爷爷留下的。”少年说，“他说，将来有人来找这些书，就把这块玉给他。”

　　林沉接过来。玉冰凉，和怀里的那些石头不一样。他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青乌不绝。”

　　他抬起头。“你爷爷呢？”

　　少年低下头。“没了。”

　　林沉沉默了。他把玉收进怀里。“谢谢。”

　　少年转身走了。走到黑漆门前，他停了一下，没回头。“那些书，”他说，“看完还我。”

　　门关上了。

　　林沉站在巷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路灯照在麻石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转身往巷子外走，身后传来打更的声音，一下一下，在夜色里回荡。